如果你问我,这世上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心甘情愿跨越千里、不顾一切奔赴回去——我的答案只有一个:客路。
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壮丽的山河,也不是因为它有多么繁华的都市景象。而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口食物,都刻着我的童年,养着我的乡愁,拴着我的魂。
我读书那会儿,从小学到高中,一步也没离开过这个小镇。现在想来,倒是一种福气。别处的孩子早早地就被父母送去了县城、省城,见识了花花世界,我却像一棵被妥帖栽在故土的小树,根须深深地扎进客路的泥土里,吸吮着小镇集市上飘了三十年的烟火气。

说到烟火气,头一个窜进记忆里的,便是“九层塔”饼。我们那儿的人都这么叫,其实学名叫什么,我倒不大清楚了。只记得那饼是有层次的,一层一层的,咬下去,边缘弹弹的,里头软软的,带着一种独特的米香。卖饼的养伯,从我记事起就守着他那饼摊,一守就是三十年。小时候我踮着脚才能够到他的案板,递过去皱巴巴的几块钱;等到上高中时,已经要微微低头才能接过他递来的“九层塔”饼了。养伯还是那个养伯,饼还是那个饼,白糯糯、热呼呼的,咬一口,三十年都没变过的味道便在嘴里糯弹弹地化开——那是我整个少年时代的坐标原点。

客路中心小校门口的酸菜摊子,又是另一番天地。一个玻璃块粘成的盆子,里头堆着切得片片块块的酸菜,旁边是泡得晶莹的酸青瓜。老板娘是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拿竹签子戳起几块,在辣椒浆里滚一圈,递到你手里。酸菜是酸得恰到好处的那种,不是死酸,是带着一丝回甘的、鲜灵的酸;青瓜则脆生生的,咬下去“咔嚓”一声,汁水溅出来,酸甜的滋味立刻俘虏了舌尖。放学那会儿,我们一群孩子围在摊子前,你一片我一片,吃得满嘴红艳艳的辣椒末,再心满意足地抹抹嘴,蹦跳着回家去。

粮所那家牛骨仔,更是冬日里的一把火。那汤熬得浓白,上头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星红油。牛骨仔炖得极烂,用嘴一抿,肉就从骨头上脱落了,软烂入味。最妙的是喝汤,捧着那只粗瓷大碗,吹开浮油,小心翼翼地啜一口——那滋味,像是整个雷州半岛的阳光都浓缩在了这碗汤里,暖洋洋地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

还有市场角的笼扣饭虾饼摊,它的妙处,在一个“脆”字、一个“香”字。特有雷州特色的蛤蒌糯米饭粒粒分明,被炸得金黄脆脆的面粉皮包裹着,那种焦香酥脆,撒上一些鸡盐粉,一口下去,先是脆,再是香,最后是回味无穷。那种脆,不是油炸食品的脆,而是火候与手艺共同铸就的、独属于客路街头的脆。

这些吃食、小吃,在客路人的眼里,不过是寻常日子里的寻常味道。可在我心里,它们是一把把钥匙,每一把都能打开一扇通往过去的门。
如今我在外面工作,城市很大,餐馆很多,天南海北的菜系都能吃到。粤菜馆里有早茶,有烧腊,有各式各样的点心,可我总觉着差了点什么。差的是什么呢?是养伯递过饼来时那一声熟稔的招呼,是客小校门口酸菜摊子上那层厚厚的辣椒浆,是牛骨仔店里此起彼伏的吸溜声,是蒸笼掀开时那阵扑在脸上的、带着人情味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