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7年，朱温灭唐，中国进入五代十国时期。

中原大地，城头变幻大王旗。50多年里，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

南方和巴蜀，还有九个割据政权，加上北方的北汉，一共十国。

这是一个"置君如弈棋，称帝如传舍"的乱世。

但在东南一隅，有一个小国，却在这乱世中，保持了72年的太平。

这个国家，叫吴越国。

吴越王钱镠雕像

钱镠，这个名字可能很多人不熟悉。

但说起"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人人皆知。

而苏杭的天堂，正是从他开始奠定的。

钱镠，杭州临安人，生于852年。

相传他出生时突现红光，相貌奇丑，父亲钱宽认为不祥，欲弃于屋后井中，幸亏祖母怜惜，才得保全性命，因而取乳名"婆留"——"阿婆留其命"之义。

这口井，后来就叫"婆留井"。

钱镠自幼学武，擅长射箭、舞槊。成年后以贩卖私盐为生。

在那个乱世，盐贩子往往是最有胆量的人。

钱王祠实景照片

24岁那年，钱镠应募投军，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

他追随董昌，平定王郢之乱。

黄巢起义军攻打临安时，钱镠用伏击战术，以少胜多，击败起义军先头部队，又设下疑兵计，使得黄巢不敢进攻杭州。

淮南节度使高骈听闻，对钱镠称赞不已。

就这样，钱镠一步步，从一个盐贩子，成长为独霸一方的诸侯。

896年，钱镠平定董昌叛乱，被唐朝任命为镇海、镇东两军节度使，治杭州。

902年，封越王。

904年，改封吴王。

907年，朱温建梁，封钱镠为吴越王。

钱镠当了吴越王，但他没有像其他割据者那样，忙着称帝、忙着扩张、忙着享乐。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修海塘。

钱塘江的潮水，自古以来就是杭州百姓的心头大患。

钱镠征用民工，修建钱塘江海塘。采用"石囤木桩法"——用竹笼装石头，再用木桩固定，在钱塘江沿岸修筑了百余里的护岸海塘。

他还建立了水网圩区的维修制度，修整西湖、太湖、鉴湖灌溉工程。

两浙百姓，感念他的恩德，称他为"海龙王"。

他还在杭州凤凰山筑了"子城"，内建宫殿，作为国治；又在外围筑了"罗城"，周围70里，作为防御。

杭州，这座后来的"地上天宫"，就是从钱镠开始奠基的。

钱镠铁券（国家博物馆藏）

钱镠有个著名的家训——《钱氏家训》。

其中最著名的一句："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利在一时固谋也，利在万世者更谋之。

这句话，成了钱氏子孙世代相传的祖训。

钱镠临终前，还留下了"善事中国，勿废臣礼"的遗训。

他告诉子孙："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

意思是：要好好侍奉中原王朝，不要因为中原改朝换代就废弃臣子的礼节。

这句话，决定了吴越国未来70多年的国策。

纳土归宋（影视剧截图）

978年，五月初一。

汴京崇元殿。

一场关于纳土的仪式正在进行。

吴越国王钱弘俶上表："以所部州十三，军一，县八十六，户五十五万七百，兵一十一万五千，暨民籍、仓库尽献之。"

这是吴越国第五任君主钱弘俶在位的第30年。

三天两次上表，谁也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

只是，臣子们还记得，从杭州出发见新君前，钱弘俶一一拜祭了诸先王陵庙。

那时候，他大概已经预料到，恐怕不能再"守祭祀"了。

走出大殿，他有没有想起曾经给他写过"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一旦明天子易地酬勋，王亦大梁一布衣耳"的李煜？

李煜，南唐后主，已经成了北宋的阶下囚。

钱弘俶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生灵涂炭，意味着百姓流离失所，意味着他祖父、父亲、他自己，三代人苦心经营的这片江南富庶之地，毁于一旦。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杭州西湖钱王祠

没有刀光剑影，不曾生灵涂炭。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政权的和平更替。

史称"吴越归地"。

同年七月，载着钱氏宗室三千余人的船队浩浩荡荡启程了，他们分乘1044艘船，走水路前往汴京。

从893年钱镠主政苏杭始，吴越国前后86年，随着钱弘俶举族归顺，正式宣告结束。

吴越国，历三代五王，立国72年。

是五代十国中，国祚最长的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未经战乱，完成统一的一个。

钱弘俶为什么选择纳土归宋，不是因为他懦弱，不是因为他无能。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有大智慧。

他知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他知道，战争带给百姓的，只有苦难。

他知道，他的祖父钱镠留下的祖训——"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

他更知道，赵匡胤给了他一个示范——976年，钱弘俶第一次去汴京见宋太祖，回杭州之前，宋太祖特意送了一份黄绫包袱，并嘱咐回程途中再打开。

那里面，是宋朝大臣要求宋太祖扣留或杀掉钱弘俶的奏折。

赵匡胤用这种方式，告诉钱弘俶：我知道有人要杀你，但我不会。

这是政治智慧，更是人格魅力。

两年后，钱弘俶做出了他的选择。

苏轼《表忠观碑》

苏轼在《表忠观碑》中写道：

"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

"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这是怎样的太平景象啊。

在那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五代十国，吴越国的百姓，竟然"不识兵革"。

这是钱镠、钱元瓘、钱弘佐、钱弘倧、钱弘俶，三代五王，用72年的时间，给这片土地的礼物。

钱弘俶的纳土，消弭战火，避免了百姓生灵涂炭。

一方面固然是尊崇了祖训，具有以民为贵、以民利为先的大智慧。

另一方面，也是审时度势之下做出的正确选择。

繁华的大唐盛世落幕后，中原大地迎来了一个动乱的时期。

钱镠就是时势造就的英雄，从贩私盐开始，一步步成为独据一方的吴越王。

一直以来，吴越国在名义上向北方朝廷称臣并纳贡，但是北方并没有约束吴越国的实际能力，双方各取所需，处在微妙的平衡中。

直到后周世宗柴荣即位，着手实施统一中国的步伐。

吴越国较之以往贡奉加倍，仍被纳入了后周的战争轨道。

956年，对南唐的战争开始了，吴越国不得不应召出兵助攻。

事实上，这时候的吴越国可以说已经成为了后周朝廷在两浙的分支机构。

960年正月，赵匡胤代周立国，定国号宋，"越宋"关系在"越周"关系基础上延续了下来，并进一步得到强化，吴越国的"自主权"越来越小。

吴越国生存环境的真正恶化，是从配合北宋出兵南唐，北宋、吴越联军灭亡南唐开始的。

974年八月，宋太祖下诏攻南唐，再次要求吴越配合夹击，"授王（钱弘俶）东南面招讨制置使"。于是钱弘俶亲自率5万吴越国军队出征。一年后，南唐灭亡，后主李煜被俘。

等到了978年四月，吴越国的北、西、南三面都被北宋包围。唐朝安史之乱后割据分崩的纷乱状态即将进入尾声，钱弘俶的纳土，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迫于形势不得不为之。

不过，钱弘俶"纳土"，于刚刚建立的宋王朝、于两浙百姓、于钱家而言，确属多赢。

既使吴越百姓免除了战争的灾难，也使新兴的宋王朝避免了巨大的损失。

《宋太宗允纳土诏》中提到"愿亲日月之光，遽忘江海之志"，可见宋太宗内心之喜悦。

宋太宗赐钱弘俶誓书，大赦吴越罪犯，并对钱氏族人给予优待，赦免钱氏子孙中所有有罪刑拘者，钱氏男丁"无官者可以荫资，有官者重跻极品"，并且宣布："今给此书，永为照据，与国同休。"

钱弘俶此举，保全并造就了后世钱氏的繁荣和生生不息。钱王一脉始终书香绵延，仅两宋时期，钱氏就出了320位进士，到了近现代，更是人才井喷。

"纳土"，对两浙地区来说意义更为重大。吴越国主政时期，杭州从隋代时的15380户，到了盛时已达"十万人家"，这和远离战争是分不开的。

就在钱弘俶入朝的第二年，宋太宗北征太原，伤亡惨重，他因此更深切体会到了纳土的意义，对钱弘俶说道："卿能保全一方以归于我，不致血刃，深可嘉也。"

宋朝开始，尽管政治中心一直在北方，但经济重心开始南移，这和纳土让当时南方百姓免除兵戈之苦不能说没有关系。

安居方能乐业，两宋时期杭州成为"东南第一州"，享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美誉，甚而远至后来明清时期江南一带的繁荣，莫不与钱氏当年相关。

千载之下，钱弘俶在崇元殿上表纳土的身影，依然清晰。

这不是懦弱，而是智慧。

这不是投降，而是担当。

这不是背叛，而是对百姓的负责。

在那个"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乱世，钱镠和他的子孙们，用72年的时间，告诉我们：

和平，比霸业更可贵。

百姓的安居乐业，比君王的千秋功名，更值得追求。

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

利在一时固谋也，利在万世者更谋之。

这句话，钱镠说了，钱弘俶做到了。

这，就是吴越国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历史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