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标准下的苏轼，是彻头彻尾的“不成功”。古代士大夫成功标尺是：官居宰辅（如其弟苏辙）、身居庙堂、实现治国理想、安稳终老京城。

苏轼亦是士大夫，可他拿到的却是与成功标尺截然不同的人生剧本：少年得志，怀抱治国理想；中年因乌台诗案获罪被贬；因为苏辙疯狂捞哥哥，他在旧党执政后被召回汴京，可又因反对旧党全盘废除新法遭排挤，继而再度被贬；晚年宋徽宗大赦，苏轼得以从海南渡海北归，可因身体差，他刚走到常州就一命呜呼，终年65岁。

苏轼终生没能进入核心权力中枢，半生时间都在外放、贬谪，长期在偏远蛮荒之地苦熬，多次濒临死亡。他一生所受的诬陷、污蔑，不可胜数。晚年流落海南，北归途中客死异乡……

然而，作为士大夫的苏轼失败了，但作为“文人”的苏轼却成功了。某种程度上，恰是因为他的仕途失败，才成就了他在文学上的伟大。杜甫说：“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是坎坷的人生经历，成就了苏轼的诗文。

苏轼散文的巅峰代表作正是《赤壁赋》，前后赤壁赋也承载了苏轼一生的核心精神，同时，他们也解开了苏轼世俗标准下“不成功”的秘密。

《前赤壁赋》和《后赤壁赋》均写于苏轼被贬黄州的第三年，《前赤壁赋》写于夏天，即1082年7月16日；《后赤壁赋》写于秋天，即1082年10月15日。前后赋的写作时间，仅仅相隔了不到三个月。

《前赤壁赋》是他与友人同游赤壁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同所有游记一样，该篇也重在“借景抒情”。所以，要分析《前赤壁赋》其实和分析所有写景散文一样，第一步是先找到散文中表达“情绪”的字句。

《前赤壁赋》中表达情绪的字句，分别是：前部分的“饮酒乐甚（乐）”，中间部分的“托遗响于悲风（悲）”，结尾部分的“客喜而笑（喜）”。

苏轼前赋中所有的景物，都与他开头、中间、结尾的情绪变化有关。比如，前部分乐的时候，他写：“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中间部分悲的时候，他写：“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结尾部分喜的时候，他写：“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时间过得极其快）”。

从大面上理明白了这层，我们具体分析前赋中苏轼究竟悟透了什么，以至于这篇文章后来成为了千古名篇。先来看文章大意：

“苏轼带着三五好友来到了赤壁，这里距离黄州知州官邸数百步，是少西山麓一片壁立的断崖，传说是周瑜大破曹军的古战场。此处断石堆山，惊涛裂岸，风景最是优胜。

当日的苏轼兴致颇好，刚刚傍晚时分，约晚上7点左右，他们就抵达了赤壁。他们泛舟之际，还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酒菜，一边诵明月之诗，一边歌窈窕之章。正在这期间，月亮出来了，顿时‘白露横江、水光接天’，他们看着眼前的景色，感觉自己成为了仙人。

因为饮酒高兴，他们扣舷而歌之，唱词是苏轼临场作的：‘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苏轼唱的本是欢快的歌，可是跟他一起同游的朋友，拿出洞箫和的却是极其哀伤的音乐，‘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直能让深谷中的蛟龙为之起舞，使孤舟上的寡妇为之饮泣。

苏轼一听觉得不对，于是神色也惨淡起来，就问吹箫的朋友：‘你的箫声怎么这么哀怨呢？’朋友就说了：‘这里不正是当年曹操被周瑜围困的地方吗？当年他攻陷荆州，夺得江陵，沿长江顺流东下，麾下的战船首尾相连延绵千里，旗子将天空全都蔽住，面对大江斟酒，横执长矛吟诗，本来是当世的一位英雄人物，然而现在又在哪里呢？’

朋友说，他由曹操的结局想到了自己和苏轼本人。曹操这样的盖世英雄最后都尘归尘、土归土，他们这样的的人，不正像蜉蝣置身于广阔的天地中，像沧海中的一粒粟米那样渺小。因感觉到人生只是短暂的一瞬，他才羡慕起来长江的没有穷尽。

接着朋友说了他那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想和仙人携手遨游各地，与明月相拥而永存世间。因为知道这梦想不可能实现，所以才悲伤不已，化憾恨为箫声。

苏轼听了后，便开始安慰起多愁善感的朋友来了，他张口道：‘你可也知道这水与月？不断流逝的就像这江水，江水总是不停的流逝，月亮总是那样有圆有缺，但它终究也没有增减。可见，从事物易变的一面看来，亦或是从事物不变的一面看来，万物同我们来说都是永恒的，又有什么可羡慕的呢？

何况天地之间，万物各有主宰者，若不是自己应该拥有的，即使一分一毫也不能求取。只有江上的清风，以及山间的明月，听到便成了声音，进入眼帘便绘出形色，取得这些不会有人禁止，感受这些也不会有竭尽的忧虑。’

苏轼的言外之意是：世间所谓的得失，其实啥也不是，所以什么英雄豪杰，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只有此时此刻你所有拥有的一切，也就是你所感受到的一切，才是真的。当年真的沉浸在此时此刻，你会发现：大自然才是真正爱我们的存在，它给了我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只要你去听、去看，那些所有的一切就都将属于你。

这也是苏轼提醒友人：不必死抓住过去的一切不放，用过去的痛苦折磨自己，这只会让我们忽略每一个此时此刻。与其沉浸在过去的种种痛苦，不如潇洒地沉浸在此时此刻，去感受天地间的美好，这才是真正好的活法。

人就应该去经历、去接受、去遇见，去迎接命运的狂风骤雨，也迎接雨后的彩虹，只要不放弃，再平凡的生活也能热烈且有意义。

往深里剖析，这是苏轼在告诉自己，也告诉友人：不一定要非凡的人生，人活着才有意义；甘于平凡，能在平凡的生活里沉下去，好好感受，才是顶级智慧。

苏轼对吹洞箫者说的这番话，是他被贬多年的苦思所得，他的话一出口，朋友便顿悟了。朋友开始明白：这世间所有的一切，其实看似可以为人所得到，却一分一毫都带不走。只有此时此刻的感受才是真的，既如此，那何不沉浸在此时此刻，接受大自然的馈赠，好好享受呢？

朋友听懂后，高兴地笑了，他们洗净酒杯重新饮酒，因为高兴，菜肴果品几下就被吃完，吃完后杯子盘子杂乱一片，大家互相枕着垫着睡在了船里，不知不觉东方已经露出了白色的曙光。”

苏轼在前赋中，悟出了一个顶级人生哲理：人的最高境界不是追名逐利，而是超然物外，要超然物外，得真正甘于平凡，在平凡的小事里修行，一粥一饭皆用心，一举一动不潦草。

三个月后，苏轼再游赤壁，并写下了《后赤壁赋》。相比前赋，后赋极其简短，完全按照游记的模版写成。照旧先来看具体内容：

“十月十五日，苏轼和两个朋友聚。此时霜露已经降下，叶全部脱落了。但好在当晚，他们抬头还是能看到明月高悬，一开始的心情也是不错的。

当日他们一面吟诗，一面相互酬答，苏轼觉得这样好的夜晚，没有酒菜很可惜。其中一位说：‘我今天正好撒网捕到了鱼，大嘴巴、细鳞片，看起来有点像吴淞江的鲈鱼，但是没有酒’。

苏轼于是回到家和妻子商量，妻子就说：‘我有一斗酒，藏了很久，就是为了备不时之需。’

苏轼听了非常高兴，于是他们临时起意，带着酒菜就往赤壁去了。此时，长江的流水发出声响，陡峭的江岸高峻直耸。山峦很高，月亮显得小了，水位降低，礁石露了出来。才相隔多少日子，上次游览所见的江景山色再也认不出来了。

苏轼于是撩起衣襟上岸，踏着险峻的山岩，拨开纷乱的野草。蹲在虎豹形状的怪石上，又不时拉住形如虬龙的树枝。攀上猛禽做窝的悬崖，下望水神冯夷的深宫。

两位朋友都不能跟他到这个极高处，注意，这里，苏轼定会感到孤独。随后，苏轼在最高处大声地长啸，草木被震动。他感觉到高山与他共鸣，深谷响起了回声，大风刮起，波浪汹涌。

此时的苏轼突然地感觉到忧愁悲哀，甚至有一种恐惧感，因感觉非常不好，他赶忙回到船上，然后把船划到了江心，任凭它漂流到哪里就在哪里停泊。

随后，苏轼在清冷寂寞中，看到了一只鹤。那只鹤横穿江面从东边飞来，翅膀像车轮一样大小，尾部的黑羽如同黑裙子，身上的白羽如同洁白的衣衫，它戛戛地拉长声音叫着，擦过苏轼他们的船向西飞去。

这次游览完赤壁后，苏轼并没有睡在船上，他们三人游览完毕后各自回家睡觉了。当晚，他梦见了一个道士，这个道士穿着羽毛编织成的衣裳，走过临皋亭的下面，向苏轼拱手作揖说：‘赤壁的游览快乐吗？’

苏轼问他的姓名，他低头不语，苏轼马上说：‘我知道你的底细了，你就是昨天晚上边飞边叫着从我这里经过的人。’道士回头笑了起来。苏轼惊醒，开门一看，却看不到道士的影子。”

相比《前赤壁赋》中苏轼的顿悟，《后赤壁赋》中的苏轼则又陷入了迷茫中。苏轼的迷茫，与前次悟道有关。原来，他虽然悟到了真理，可真正落地时，他却遇到了难。

苏轼的困惑，几乎是所有人都曾遇到过的困惑：道理都懂，但落到现实里却无处安放。我们绝大多数人不都如此吗？懂得的道理很多，但依旧过不好这一生。为何过不好？就是因为实践出了问题。

苏轼懂得的道理是：人不必执着于仕途荣辱，应当安于当下，安于山水风月即可自在。可这说起来容易，真做到可太难了。他身负莫须有的乌台诗案罪名，贬居黄州，生计拮据，报国之志无处施展，满腔抱负被终身搁置。理智劝自己放下，心底的不甘、委屈、不甘平庸依然翻涌。

苏轼懂得：万物短暂，不必悲叹人生须臾。现实却是：年岁渐长，前路渺茫，亲友离散，独处之时的孤独无法靠几句大道抚平。

苏轼后赋中入梦的孤鹤，是他这种割裂的隐喻：孤鹤是超脱世外、契合大道的象征，可它只是梦中幻象，梦醒之后，苏轼依旧困在黄州凡俗困境之中。超脱的道理看得见，却抓不住、活不出。他甚至连它的影子，都追不上。

这就是现实里，人们常说的：知理易，践行难。

知理，只要头脑思辨能力可以就行了。就像《前赤壁赋》所做的那样，只需水月、天地做一番推演，就能完成认知突围。这是思维层面的解脱，短暂、轻巧，不受日常琐事拉扯。

而践行是何其难，其难就难在：真正的践行需要对抗人性的恶和本能的欲望。人天生有执念：渴望被认可、渴望施展才华、害怕困顿寂寞。贬谪的苦难日复一日侵蚀内心，不是一句“物各有主”就能瞬间抹平情绪。

苏轼清楚何为豁达，可情绪、欲望、现实境遇不会随道理一同消失。他的迷茫，不是推翻了之前悟出的真理，而是认清一件事：看懂大道是一回事，于困顿、孤独、失意中时时刻刻守住大道，沿着大道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苏轼前后二赋恰好印证平凡修行才是人生之最难：很多人看书、思考，轻易看透人生大道理，以为自己开悟；可一回到柴米油盐、委屈失意、求而不得的日常，立刻焦虑、内耗、怨怼。

绝大多数人懂得无数道理，却终过不好一生的原因就在于此：知理只是起点，修行是日复一日的践行。

归到根本处：苏轼的前赋是想明白“该如何活”，后赋是亲身体会“很难这样活”。苏轼的迷茫，正是所有普通人修行都会遇到的关卡：道理了然于心，却无力在烟火苦难中长久自持。

苏轼所遇的难，恰是人性的困境。真正走出这困境的人，世间又有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