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宋希濂急冲冲地跑去机场。 他左手紧攥着牛皮纸袋,右手频频看表,衬衫后背洇出的汗渍在洛杉矶的热风里晕成深色云团。 海关检查时,那沓美元被金属探测器扫出的蜂鸣声,让这个78岁老人突然红了眼眶。 傅涯在候机厅拐角认出他时,注意到他西装袖口磨出的毛边。 这个曾指挥十万大军的"鹰犬将军",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把纸袋推过来:"嫂子,陈赓兄墓前的石狮子,就拜托你了。 "钞票上还留着他体温,被一张泛黄的字条压着,钢笔字歪扭得几乎辨认不出:"代修墓园,湘乡宋希濂叩请"。 手里的牛皮纸袋被攥得发皱,让他想起八十六年前那个同样闷热的午后。 十四岁的宋希濂蹲在湘乡码头,看陈赓把《新青年》塞进他粗布衫:"润泉,你说中国会不会有不用饿肚子的那天?"湘江的浪沫溅在两人布鞋上,混着少年人滚烫的唾沫星子,在青石板上洇出"救国"两个字。 黄埔岛的军号声曾把这段记忆焊得滚烫。 1925年秋夜,宋希濂在宿舍煤油灯下颤抖着划亮火柴,看陈赓把党章上的镰刀锤子映在墙上:"从今天起,你就是共产党员了。 "那时他们都没想到,一年后的中山舰事件,会让禁闭室的铁门在两人之间轰然关上。 宋希濂在脱党声明上签字时,钢笔尖戳穿了纸页,在"自愿"两个字上扎出小孔。 南昌城头的枪声撕碎了最后念想。 1927年8月4日深夜,陈赓在山神庙撞见浑身血污的宋希濂。 "你带着学生军打学生?"陈赓的勃朗宁枪口抵着老同学胸口,却在对方递来的家书前软了手信里宋母说"吾儿当忠君报国",墨迹被眼泪泡得发花。 那夜两人分食了一块发霉的麦饼,从此在地图上隔出十万八千里战线。 功德林的高墙没挡住岁月侵蚀。 1952年冬,宋希濂从看守手里接过陈赓托人转来的《论持久战》,书页间夹着张字条:"润泉,还记得东山学堂后墙的野橘子树吗?"这个曾在战场悬赏五万大洋买他人头的对手,在批注里用红笔圈出"兵民是胜利之本",旁注"弟以为然"。 1957年陈赓逝世消息传来,这个从不落泪的硬汉,把自己锁在厕所啃了一整天窝头。 特赦令下来那天,宋希濂在战犯管理所的镜子里看见白发。 1980年赴美探亲,他在旧金山唐人街看见"湘乡馄饨"的招牌,突然想起陈赓总说要在家乡盖所学校。 牛皮纸袋里的美元,是他卖掉纽约公寓的钱。 傅涯后来才知道,老人每天清晨去餐馆洗盘子,指节上的裂口缠着胶布还在渗血。 当湘乡小学的孩子们用新课桌椅时,没人知道抽屉底板刻着极小的"陈""宋"二字。 1986年清明,傅涯带着修复后的墓碑照片去墓地,发现宋希濂托人从美国寄来的石狮子,底座刻着"同窗二人,共护此邦"。 雨水顺着狮爪滑落,在青草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两个模糊的少年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