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位高位截瘫九年的七旬患者，在术后第一次通过“意念”控制机械臂喝可乐、打麻将时，他脑子里想的会是什么？这又会带来哪些哲学追问？

2026年4月4日至5日，第四届浙江大学脑机智能哲学工作坊在杭州举行。来自全国高校、科研院所、企业的数十位学者专家齐聚浙江大学脑机智能全国重点实验室，围绕脑机智能与基础哲学问题、意识问题、情绪、伦理等议题展开了为期一天半的深入研讨。

不仅是技术高地，更是哲学高地

提起杭州，人们熟知的是互联网电商与数字经济。但在这片热土上，另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会议开幕式由浙江大学长聘副教授、脑机智能全国重点实验室双聘研究员李忠伟主持。

开幕式致辞中，浙江大学哲学学院院长王俊和脑机智能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潘纲共同指向了一个事实：杭州是一片全国脑机智能研究与哲学和伦理思辨的热土。

就在此次会议召开几个月前，杭州市政府刚刚印发了《关于支持类脑智能未来产业创新发展的若干措施》。这份文件不仅是一纸文章，更是真金白银的支持，对于年度研发投入5亿元以上的类脑智能企业，直接给予300万元补助；支持个性化诊疗、智能康复等医疗场景的应用落地。

会议现场，参会的诺尔康代表分享了国产人工耳蜗的技术趋势；不久前，由浙江大学脑机智能全国重点实验室牵头，南湖脑机交叉研究院、强脑科技、诺尔康等多家来自杭州的机构和企业共同参与的首批脑机接口国家标准正式获批发布，即将实施。

杭州，正在脑机接口的赛道上向前奔跑。而在技术迅猛发展之时，哲学思考也在并肩而行。

会议由浙江大学哲学学院和脑机智能全国重点实验室联合发起，至今已走过了四年。

会议探讨的有脑机智能与基础哲学问题、脑机智能与意识、脑机智能与情绪、脑机智能关于身体意识、脑机智能与伦理……每一个议题，都是技术与人文的交叉地带。

在会议报告环节，来自南湖脑机交叉研究院的贺欢欢老师介绍了DBS技术在抑郁症治疗中的应用进展和科学依据，来自浙江大学的李恒威老师围绕“人类在技术驱动下的新演化阶段”这一核心命题展开讨论。而来自首都医科大学的李筱永老师则从法学视角探讨神经调控医疗的干预边界。来自北京大学的王昱洲老师探讨了认知与人格层面的不可预见性如何冲击现有医学伦理框架，并提出了适应此类技术特点的新型决策支持方案。

在圆桌讨论环节，专家们还就脑机智能哲学领域的现状进行了讨论，并对未来各个方向的合作进行了期许。此次会议上，看似晦涩的学术术语，实则都指向了同一个核心主体：人。

“脑机智能通过脑机接口融合生物智能和人工智能，具有行动、感知、情绪、决策、记忆等形式。脑机智能是‘自我技术’，具有改变人性的潜力；而人性是哲学的核心关注，因此脑机智能尤其具有哲学性。”会议手册上的这段话，或许道出了这场跨学科对话的深层动因。

杭州的脑机智能生态

近年来，杭州聚焦类脑智能赛道，以脑机接口、类脑计算为核心，先后落地了南湖脑机交叉研究院等国内领先的脑机研发机构，汇聚了以强脑科技、诺尔康等为引领的国内脑机智能领域科研和产业化团队，初步形成从顶层设计到产业落地的全链条生态。

其中，浙江大学脑机智能全国重点实验室是当之无愧的核心力量。

2025年8月，该实验室自主研发的“悟空”问世，这是国际首台神经元规模超20亿、基于专用神经拟态芯片的类脑计算机，接近猕猴大脑规模，标志着我国在神经拟态类脑计算机领域已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悟空”由15台服务器组成，每台搭载64颗达尔文3代类脑计算芯片，该芯片由浙江大学牵头、于2023年初研制成功。

浙江大学脑机智能全国重点实验室供图

浙江大学脑机智能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潘纲教授在之前采访中介绍：“宇宙中已知最高效的‘计算机’就是人类大脑，神经元数量为860亿至1000亿个，通过突触连接实现信息传递。类脑计算就是借鉴人脑的生物神经网络工作机理，构建低功耗、高并行、高效率、智能化的计算系统。”

如今，团队的研发已跑在国际前列。而支撑这一切的，是浙江大学多年来在脑科学领域的系统性布局。

同时，在浙江大学学科交叉融合理念的引导下，哲学学科也参与到“脑机智能全国重点实验室”的建设中，形成了“脑机智能哲学组”，这个跨学科团队不仅招收“文科+X”方向的研究生，还承担了国家重大科研项目的子课题，旨在为脑机智能的发展提供哲学维度的深度反思——当技术赋予人类前所未有的能力时，我们需要怎样的智慧来驾驭它？

脑机接口的“风口”与“门槛”

2026年被称为脑机接口的“临床应用元年”。

目前，脑机接口按电极对大脑组织的接触程度分为三条路径。非侵入式是当前市场主流，无需手术、安全性高、成本低。侵入式需将电极植入大脑皮层，信号质量高但手术风险与长期免疫排斥是障碍。半侵入式折中将电极植入在硬脑膜外。

2025年5月，国内首例闭环脊髓神经接口植入手术成功完成，让截瘫的金大叔能重新走路；2026年3月，在中关村论坛上，中国自主研发的“北脑一号”“北脑二号”等脑机接口产品引发世界关注，其中，“北脑一号”已完成了7例人体植入，患者可通过意念控制机械臂倒水、喝水。

脑机接口的市场前景引发各大研究机构广泛关注。中商产业研究院预测，2026年中国脑机接口市场规模有望增至46亿元。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测算，2030年中国脑机接口产业规模有望达到100亿-140亿元。据麦肯锡预测，全球脑机接口在医疗应用领域的市场规模，2030年有望达到400亿美元，到2040年将突破1450亿美元。

马斯克在社交平台宣布Neuralink计划自2026年起启动设备的大规模量产工作；国内非侵入式龙头强脑科技的单品量产规模已达到十万台级别。

脑机接口的未来值得展望，但挑战同样明显。中国科学院院士、神经外科专家赵继宗指出，脑机接口目前仍处于临床试验阶段，“三年看效果，五年看结果，不是今天安上了一动，明天就说我成功了”。而且，目前符合临床试验入组标准的患者比例仅为1%，设备植入后还需要专业人员进行长期训练，这方面人才严重短缺。

从实验室到产业化，脑机接口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会议第二天，专家们移步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继续探讨“脑机智能哲学的方法、理论与成果”。

“智能”是一个重要且历史悠久的哲学概念，它与人的本质息息相关。而“脑机智能”将这种探究延伸到了对于“人—机器”交互本质的探究。

它所探讨的问题有很多，当机器可以读取、干预甚至增强人类大脑时，我们如何理解“自我”？如何界定“自主”？如何分配“责任”？这些问题注定会随着技术的发展，变得越来越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