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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白事,窥见乡土人情的悄然变迁 前段时间,本家大爷离世,我特意请假回乡奔丧

一席白事,窥见乡土人情的悄然变迁

前段时间,本家大爷离世,我特意请假回乡奔丧。原以为会是一场族人齐聚、哀乐声声的肃穆场面,却没想到,眼前的一切,让我真切感受到了乡土间人情与礼俗的剧烈变化。

灵堂里的冷清,是我踏入院子的第一重错愕。大爷的儿女、两位亲侄子,再加上我这个五服内的孙子辈,便是灵前最亲近的守灵人。那些记忆里族亲满院、乡邻络绎的景象,早已荡然无存。堂哥远在深圳的流水线,一句“请一天假扣三天钱”,道尽了打工人的身不由己;堂姐嫁到省城,孩子中考在即,五百块红包和满是歉意的语音,成了她无法到场的全部表达。更多多年不走动的族亲,主家索性没通知——大家心里都清楚,叫了也是徒增尴尬。

而最让我心头泛酸的,是那根轻飘飘的白头绳。七八年前大娘去世时,大爷亲手为我裂了一身全白孝布,从头到脚的穿戴,是至亲的规格,更是血脉相连的见证。如今轮到大爷,管事的本家叔叔只递来一根手指宽的白头绳,往胳膊上一缠便算完事。“你这支,分家早,住得远,算起来不亲了。”一句话,轻飘飘地,就把我从那个热络的家族圈子里摘了出来。老礼儿里的亲疏远近,在距离与时间的冲刷下,竟变得如此单薄。

走在村子里,静得让人发慌。记忆里,谁家办白事,院墙外总坐着三五成群的老头老太太,晒着太阳扯闲篇,几句叹息、几声安慰,都是最朴素的陪伴。可如今,从村口到灵堂的路上,难见几个活人。年轻人早已外出闯荡,留守的老人大多闭门不出,守着电视或手机消磨时光。村子像是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子和沉默的道路。2022年《中国乡村发展报告》里说农村常住人口老龄化程度高于城市,此前只当是书面文字,此番亲眼所见,才懂其中沉甸甸的意味。

账房里那位老先生的身影,更是让人唏嘘。他是村里以前的民办教师,如今握着毛笔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摊开的白纸上,讣告写得歪歪扭扭,“生于”的“于”字,简体字混在繁体字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不好意思地嘟囔,一年到头写不了两回,手艺早就生涩了。那些曾被视为乡土文化传承的笔墨功夫,正随着老人们的老去,一点点被遗忘。

最让人觉得“变天了”的,是修坟下葬的场面。记忆里,这从来都是族中男人们的事。大家扛着铁锹,互相搭把手,一边挖坑一边念叨着逝者生前的点滴往事,最后一起把棺木稳稳送入墓穴。那份齐心协力的郑重,那份带着烟火气的温情,是乡土社会独有的印记。可如今,主家直接联系了专业的白事服务队,明码标价,包工包料。三四个人开着小货车赶来,工具齐全,动作麻利,彼此间却鲜有言语,只顾埋头干活。效率是高了,可那份族人邻里共送逝者最后一程的温度,却随着扬起的尘土,消散得无影无踪。

守夜时,听着大爷儿女们的交谈,我心里更添几分感慨。都说骨肉至亲,可这份亲情,似乎也在被现实的琐碎慢慢冲淡。他们不像大娘去世时那般悲恸欲绝,话里话外,更多的是医药费分摊、老宅子归属、礼金如何记账的盘算。不是说他们不孝,只是那份纯粹的悲伤,早已被生活的一地鸡毛蒙上了一层尘埃。想起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里写的差序格局,亲疏远近,人情冷暖,在现实面前,被勾勒得格外清晰。老一辈男人辛苦一辈子拉扯儿女长大,到头来,这份情感的回响,竟不如母子间那般深厚绵长。那句“孩子就养个‘小’”的老话,此刻听来,竟有些扎心。

这一趟奔丧,像是无意间掀开了老家变迁的幕布一角。曾经热络的乡土人情,曾经庄重的传统礼俗,正在时代的洪流里悄然改变。我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是好是坏,只知道,那个记忆里充满烟火气与人情味的老家,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