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人闵燕奇性情格外洒脱不羁,恰逢秋闱考试落榜,燕奇失意烦闷。一同参加考试的读书人中有要回台湾岛的,便劝他一同前去,说:“何不去寻访红毛城、赤嵌楼的古迹,探寻鹿耳门、鲲身岛的旧迹,以此开阔胸襟呢?”
燕奇本就有乘船远游的想法,欣然答道:“乘风破浪,本来就是我一向的志向。”于是便和那人一同前往。
不料船刚驶出大洋,突然狂风暴雨大作,桅杆折断,船帆损毁,船只在海中颠簸摇晃,无法安定。经过三天三夜,船只搁浅在一座荒岛上。
船上众人早已晕船困顿,到这时才庆幸捡回一条性命。吃过东西后,大家相约上岸。走了二三里路,全然不见一个人影。
众人正惊疑不定时,海岛忽然开始移动。片刻之后,海岛越行越快,在惊涛骇浪中如箭一般飞驰而去,燕奇吓得魂飞魄散。
过了很久,四周终于安静下来。他睁开眼四处张望,船上的人都不见了,只有茫茫海水,与长空连成一片。他腹中饥饿难忍,勉强起身寻找食物。
夕阳将要落山时,燕奇看见山坳里有缕缕炊烟升起,急忙奔过去。只见十几间茅屋错落排列,稀稀疏疏住着几户人家。他上前敲门,一个孩童出来应答,皮肤黝黑,头发卷曲,模样如同鬼怪一般,说话的声音叽里咕噜,完全听不懂。
燕奇见了大惊,连忙后退,孩童也转身跑回屋内。不一会儿,一位老妇人拄着拐杖走出来,鸡皮鹤发,年纪大约六十多岁,口中说着中原南方一带的口音,问道:“你怎么会来到这里?莫非是航海遇到灾祸了?”
燕奇答道:“是的。”一句话还没说完,眼泪就随着声音落了下来。老妇人说:“既然漂流到了这里,就请进屋歇息片刻吧。”
老妇人领着燕奇走进中堂,让他坐在客人的座位上,自己则盘腿坐在临窗的白木榻上,询问燕奇的籍贯、姓名和年龄。燕奇一一如实相告。
老妇人自述身世:“我也不知活了几百十年了。南宋末年,天下大乱,我从杭州避乱到温州,接着渡海南下,从福建抵达广东。崖山海战之后,全家乘船出海,任凭船只漂流,整整一个月才停靠在这里。船上本来就带了谷种、菜种,我们在这里耕种劳作,自给自足。时间久了,同来的人都相继去世,只剩下我和一个女儿、一个孙子还活着。如今他们两人去前山集市售卖粮食了,算路程大概半个月就能回来。你不如暂且住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老妇人又指着那个孩童对燕奇说:“这是马来人种,从槟榔屿漂流到这里,算起来也将近百年了。他习惯说方言,还没能学会中原的语言。”
在山中,早晚三餐都供应白米饭,没有菜肴可以下饭。但山中四季都像春天一样,从来没有花开叶落、盛衰荣枯的变化。
一天,燕奇正在后园闲步,忽然听见前院有说笑声。他出去一看,只见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发髻如云,身姿柔美,模样楚楚动人;旁边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目清秀,温文尔雅。庭院里随意摆放着兔子、鹿、野鸭、野鸡之类的猎物。
老妇人对两人说:“这里有远方来的客人,快过来相见。”
见面问候之后,燕奇才知道这就是老妇人的女儿和孙子。女子姓谢,字芳蕤;少年名叫璧,字珩伯。他们得知燕奇是秀才,便前来请教文字,有时拿四书五经中的疑难问题向他询问。
一天清晨,谢女对他说:“今天是赶集的日子,一年一共四次。往返路程,远的要半个月,近的也要十天。”
燕奇于是和女子一同登船前往集市,不久,海中出现一条长长的堤坝,女子指着说:“到了。”
集市方圆几十里,各国的人都聚集在此,虬髯的侠客、碧眼的商人,全都往来其间。
准备回去时,燕奇发现谢女已经离开,追出去后,踪影全无。
突然谢女仆人出现,前来为燕奇引路,指着屋子对燕奇说:“第九间屋子是你的住处,第十间是谢芳蕤居住的地方。”
仆人叩响铜环,两扇大门应声打开,一位女子出来迎接。她肌肤温润,容貌娇艳,风姿秀丽,敛衽行礼,询问燕奇前来的缘由。
燕奇和女子闲谈,才知道这位女子姓麦,名理斓,祖籍广东。她的母亲是西洋人的外室,她小时候跟着母亲出海,人们戏称她是“飞燕转世”,因此取字燕娇。起初她和谢芳蕤住在同一个村子,闲暇做女红之余,谢芳蕤便教她诗词,还为她改字为“亚兰”,对她说:“妹妹日后回到中原,如果还想念我,就抄写千卷《妙法莲华经》,投入江河波涛之中,我自然能够收到,这就算是你报答我了。”
几个月前,谢芳蕤忽然让亚兰住在这里,说:“你的意中人不久就会到来,从此你要再入尘世,了结前世的缘分。”
等到燕奇到来,亚兰才明白谢女的话早有预兆,只是不知道缘分是如何牵定的。
一天晚上,忽然有一位高大男子推门而入,说:“奉姻缘使者之命,送你们二人回家。”
随即让两人乘车,扬鞭疾驰。片刻之后,听见鸡犬之声,眼前灯火万家,他们已经身在漳州城外了。
当初燕奇在福州参加考试时,朋友曾用前人的诗句为他占卜能否考中,偶然得到“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两句,当时众人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等到燕奇回到家中,才发现那句诗的预言,竟然应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