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的《论持久战》为何被重读?

说它“红遍全球”，多少带点中文互联网的热词包装；更准确地说，是各国战略界和舆论场正在重新借用“持久战”这套分析框架。美国兰德公司2025年2月发布报告，专门讨论中美冲突可能演变为长期战争的九种场景；美国空军大学《印太事务期刊》2025年4月也刊文，把毛泽东的持久战理论套入台湾可能遭遇的战后抵抗情境中分析。它未必是图书榜意义上的全球畅销，但确实正在被重新拿来解释现实。

先说清楚，《论持久战》不是神秘预言书。它是毛泽东在1938年5月26日至6月3日于延安抗日战争研究会上所作的讲演，核心任务是批驳当时流行的“亡国论”和“速胜论”，并提出“抗日战争是持久战，最后胜利是中国的”这一判断。据中国军网、解放军报2024年4月文章梳理，这篇文章共论述21个问题，包括持久战三个阶段、政治动员、“兵民是胜利之本”等内容。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它当年反对的两种心态，今天又换了皮回来。一种是“强者必胜”，看到武器先进、经济体量大、技术优势明显，就默认战争很快结束；另一种是“弱者必败”，看到开局失利，就断定没有翻盘空间。《论持久战》的锋利处，正好在于它把这两种直觉都拆了：短期强弱和长期胜负不是一回事，军事进展和政治结果也不是一回事。

为什么现在很多人重新读它？因为当代冲突正在反复证明，速胜越来越像幻觉。

俄乌冲突就是最直观的案例。CSIS在2022年6月对俄军初期作战的分析中就提到，俄军入侵兵力不足以占领并控制乌克兰大片领土，乌克兰民众抵抗又构成了类似“人民战争”的变量。也就是说，战争不是打穿边境线就结束，后面还有占领、补给、治理、抵抗、外援、制裁、舆论和工业产能这些更慢、更硬的东西。

这正是《论持久战》今天被重读的第一层意义：它提醒人们，时间本身是一种力量。

强者通常想压缩时间。快速打击、快速震慑、快速投降，最好把战争变成一次外科手术。但弱者只要没有被彻底摧毁，就会努力拉长时间。时间一长，强者的优势会开始变质：补给线变长，财政支出变重，国内耐心下降，国际反弹增加，战场不确定性变多。弱者的劣势也可能被重新组织：外援进入，民众动员完成，地形熟悉度发挥作用，敌方错误被不断放大。

第二层意义，是它把战争从“军队对军队”的问题，扩大成“社会对社会”的问题。

很多现代人理解战争，容易盯着装备参数。谁的导弹更远，谁的无人机更多，谁的卫星更密，谁就好像更接近胜利。可持久战的逻辑不只问这些。它还问：谁更能承受损失？谁的工业体系能持续生产？谁的政治目标更稳定？谁的社会动员更有效？谁能把局部战场的不利，转化成长期政治上的主动？

这也是为什么它会进入台海、俄乌、加沙、全球大国竞争等不同讨论场景。War on the Rocks在2026年2月一篇关于台海威慑的文章中提到，相关战略逻辑并不一定追求一次决定性会战，而可能通过持续压力、模糊性和拖延来消耗对手决策，这种思路与现代中国战略思想中关于时间、耐力和政治凝聚力的强调有关。

但这里必须加一句冷水：重读不等于照搬。

1938年的中国，有自己的历史条件：广阔纵深、民族救亡动员、侵略与反侵略的清晰性质、国际形势的变化空间。今天的战争环境已经完全不同，有核威慑，有全球供应链，有网络空间，有无人系统，有全天候舆论战，也有金融制裁和技术封锁。把《论持久战》当成万能钥匙，是另一种偷懒。

它真正有价值的地方，不是告诉人们每场战争都必然拖长，也不是告诉弱者只要坚持就能胜利。它更像一种判断方法：不要被开局迷惑，不要把战术优势误认为战略胜势，不要把武器强弱当成唯一变量，更不要相信战争会按发起者的设想自动收场。

笔者觉得，这才是“世界重读《论持久战》”背后的真正原因。现在的世界越来越不像一个能用闪电战解决问题的世界，反倒越来越像一个谁也无法轻易脱身的长期消耗场；而87年前那篇文章最冷的地方，就是它早早指出了一个事实：胜负从来不只在第一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