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91年，长安城的椒房殿里，一个女人把皇后玺绶解下来，交了出去，然后一个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叫卫子夫。她是皇后，是太子之母，在中宫坐了将近四十年。

儿子死了。她听到消息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也活不了。

没有人来救她，也没有人来审她。汉武帝连她的面都没见。

卫子夫出生在河东平阳，门第寒微，其母卫媪曾为平阳侯家童。少年时期的卫子夫早早被送入平阳公主府，成为一名歌女，被称为"讴者"。此时，她的弟弟卫青还是平阳公主的骑奴，外甥霍去病也才堪堪一岁，还是个幼子。

一家子，全是最底层的人。

转机发生在汉武帝某次到平阳公主府做客。史书上说，他看上了卫子夫，将她纳入宫中。

但这只是开始，不是结局。

卫子夫进宫之后，汉武帝没有立刻宠幸她，她在宫里蹉跎了整整一年多，甚至一度被列入遣送名单准备打发出宫。就是在这个当口，她哭了，哭得汉武帝心一软，留下了她。

留下来的代价，是此后四十年的宫廷博弈。

更令刘彻心安的，是卫子夫一家的出身实是寒微，与朝中外戚、宗室、群臣几乎毫无瓜葛。这样的家族，作为刘彻一手扶持而用以制衡的政治势力，显然再合适不过。

说白了，卫子夫不只是枕边人，她是汉武帝手里一枚精心选定的棋子。出身低，背景干净，好用，好控制。

她懂这个，但她没有别的路。

卫子夫最辉煌的年代，是公元前122年。

那一年，卫子夫贵居皇后，太子之母，其弟卫青任车骑将军，全面主持对匈奴的军事，后升任大司马大将军，不仅掌有重大兵权，而且成为武帝朝廷最高决策机构的首领，卫氏权倾一时。

卫青打匈奴，霍去病封狼居胥，太子刘据在长安好好读书——这是卫家最好的时候。

但汉武帝那边，已经起了变化。

武帝与太子存在政治理念的分歧：武帝"用法严，多任深刻吏"，太子宽厚，多所平反；武帝坚持以武力征伐四夷，太子则主张用怀柔之策缓和彼此的关系。两套想法，两批人马，慢慢变成了两个对立的权力中心。

这种裂缝，在卫青死后急速扩大。

卫青去世于元封五年。太子失去了最主要的靠山，卫皇后的名位虽仍保持，但贵为皇后，想见武帝一面则日渐困难。

日渐困难，这四个字，说的是一个女人的终局。

公元前92年，丞相公孙贺的儿子出事，被告发在驰道上埋了木头人诅咒皇帝。

这是汉武帝的死穴——他晚年多病，最怕这个。公孙贺父子竟然死在狱中，同时还牵连阳石公主、诸邑公主以及卫青的长子卫伉全部被杀。卫氏在汉廷内部的政治盟友也因此损失殆尽。

太子刘据，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护盾。

接下来登场的是江充。这个人跟太子有私仇，太子的人曾经在驰道上超速行驶被他抓住，他没给面子，上报了皇帝。江充见汉武帝日渐年迈体衰，担心太子刘据继位后对自己不利，便对武帝说：宫中充满蛊气，陛下的病就很难好起来。

汉武帝派他去查。

为了陷害太子，江充把事先准备好的桐木人拿出来，并宣扬说："属太子府挖到的木人最多，还发现了太子诅咒陛下的帛书。我们应该马上奏明陛下，办他的死罪。"

太子懵了。他想去找父亲解释，但汉武帝此时在甘泉宫养病，消息不通。

刘据无法向武帝证明自己的清白，便招来少傅石德询问对策，石德对太子说："难道您不记得从前秦朝太子扶苏被害的事吗？"

太子杀了江充。

然后，长安城乱了。太子与丞相双方兵马在长安街巷激战五日，刘据兵败带着两个儿子出逃，皇后卫子夫随即自杀。

刘据跑到河南灵宝一带，藏在泉鸠里一位好心的穷人家里。那家人以卖鞋为生，生活贫困难以负担太子一行人的吃住。县令李寿和官卒张富昌带兵捉拿太子，刘据无处可逃，自缢而死，得年38岁。

这两个人，随后带着太子的尸体进京领赏。

刘据死后，有关巫蛊案件破绽重重的消息逐渐被揭秘。守护汉高祖陵寝的田千秋上书汉武帝："子擅自玩弄父亲的兵器，其罪仅止于笞刑。太子有误杀人，是什么罪呢？"

汉武帝清醒了。他族灭江充全家，烧死宦官苏文，又修建"思子宫"，于太子被害处作"归来望思之台"，以志哀思。

思子宫。

这三个字，是他能给儿子的最后一样东西。

这场祸乱，从发端到结尾，前后罹难有数万人，大量政治军事人才流失，成为西汉政权衰落的重要历史原因。

卫子夫死后，被草草收殓，以小小的礼仪安葬。她曾经的皇后名分，消失了；她的儿子，死在异乡；她的两个孙子，死在搏斗中。

只剩一个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曾孙刘病已，尚未满月即被下狱，为狱吏邴吉收养。

这孩子后来即位，是为汉宣帝。他给曾祖母卫子夫上谥号"思后"，把她改葬在思后园。

【主要信源】
《汉书·外戚传》《汉书·武五子传》，班固，东汉
《资治通鉴》卷二十二，司马光，北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