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北大农学院教授李景均半夜把家里的米缸倒满,他留下一张“请假停薪”的字条,第二天抱着4岁的女儿,领着妻子上了火车,几天后,他走过深圳罗湖桥,再没回头。
李景均是知名遗传学家,早年间,他远赴美国康奈尔大学留学,深耕遗传学领域,学有所成后,在1941年毅然放弃国外的优渥生活,回到国内,一心想用所学报效国家。
很多读者不清楚,李景均当初回国,全程历尽艰险。1941年动身返程时恰逢太平洋战事突起,船只航线受阻,他和身为美籍的妻子被困香港,物资短缺,一度陷入温饱难继的窘境。靠着友人接济与地下人士帮忙,绕行多地耗时数月才落脚内地,先后在广西大学、搬迁至成都的金陵大学授课。抗战物资匮乏的年代,没有现成教材,他就逐字手写讲义,把当时国际前沿的群体遗传学知识系统带进国内课堂。
1946年,受昔日金陵大学恩师邀约,李景均前往北大农学院任职,年仅34岁便坐上农学系主任的位置,是彼时北大最年轻的系主任之一。任职期间,他牵头搭建国内早期遗传学实验室,1948年独立撰写英文版《群体遗传学导论》,这本书由北大出版社刊印,问世之后迅速成为欧美各大高校遗传学研究生指定用书,往后二十余年全球几代遗传学者都依托此书入门,在国际学术界奠定了极高地位 。
原本满怀热忱深耕教研的李景均,从1949年开始处境急转直下。当年北大、清华、华北大学农学院合并组建北京农业大学,彼时源自苏联的李森科学说传入国内,孟德尔、摩尔根经典遗传学被划定为资产阶级伪科学,学术争论被裹挟进思想评判。李景均毕生钻研的学科内容被全盘否定,他开设的遗传学、生物统计三门课程接连被停授,系主任职务被免去,日常科研工作彻底停滞,正常的学术探讨变成单方面的指责批判 。
加上妻子外籍身份的客观因素,日常无端的问询与猜忌越来越多。李景均后来在回忆里坦言,无法接受纯粹的科学研究被强行贴上政治标签,坚守学术真理变成一件寸步难行的难事,满腔报国的学识找不到落地的空间。反复斟酌几个月后,他悄悄敲定离开的计划,临走前灌满米缸、留下请假字条,是不想短时间内引发身边同事的过度揣测,尽量平稳抽身 。
抵达香港之后,李景均一家人陷入新的困境,缺少有效出境证件,没法顺利前往美国,生活开支全靠旧日学界好友零星接济。关键时刻,诺贝尔生理学奖得主穆勒伸出援手,穆勒亲身经历过苏联时期李森科派对正统遗传学者的打压,深知李景均遭遇的处境。他主动致信美国国务院,又专程借出行机会去往香港领事馆担保,帮李景均一家办妥赴美签证,还引荐他入职美国匹兹堡大学公共卫生学院。
去往美国之后,李景均继续深耕人类遗传学与生物统计学,建树颇丰。他提出的临床试验随机、双盲两项准则,如今已是全球医药试验通用规范,后续还出任美国人类遗传学会主席,斩获行业重磅教育奖项,成为国际遗传学界举足轻重的华人学者。
中美关系破冰之后,国内多次邀约李景均归国讲学,他也曾受聘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陆续回国开展学术交流,却再也没有长久定居故土。纵观他的一生,青年舍弃优渥前程归国救国,壮年因学术环境被迫远走他乡,半生起落全都绑定在遗传学的时代波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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