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宫博物院的库房里有一双小得让人心疼的鞋，长不过12厘米，宽也就5厘米出头，成年人一只手就能托住。杏黄色的缎面，金线绣的虎头，黑缎子滚边，月白布衬里，做工讲究得不能再讲究了，可它就是没怎么被人穿过。这双鞋是为爱新觉罗·载淳做的，也就是后来的同治皇帝。

载淳1856年3月23日生在储秀宫，他娘是慈禧，那年刚21岁。咸丰皇帝高兴坏了二十多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算是老来得子。可清宫规矩皇子满月后就得搬去阿哥所，不能跟着亲娘住，怕外戚干政怕太后揽权。载淳满月那天宫里热热闹闹办了一场，第二天这孩子就被抱走了，那双虎头鞋大概就是那前后做出来的。

内务府造办处的匠人用的是杏黄色缎子，这颜色在清朝有讲究不是谁都能穿的，必须是皇子。鞋面上的虎头从鼻子开始绣，然后眉毛眼睛嘴巴牙齿，最后才是额头中间那个“王”字，一针一线都有说法，虎能辟邪能挡灾，穿上它孩子就能平平安安长大。可载淳穿上这双鞋走了几步呢？没人知道，甚至他到底有没有正经穿过都说不准。

这孩子命苦。四岁那年咸丰驾崩了，他连哭都还不太会哭就被拉去登基做了皇帝。六岁的孩子天不亮就得起来，不是去玩是去上朝。两宫太后垂帘听政，他就坐在那里听大人说话，听不太懂也不能走。光绪朝有个老太监后来回忆说小皇帝小时候其实挺活泼的，有一次在御花园里追蜻蜓跑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身边的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去扶，载淳自己倒没哭爬起来拍拍土还想继续追，可那太监死死拽住他说皇上万万不可。从那以后他身边跟着的人更多了，跑都没法跑，那双虎头鞋大概就是在那段时间被收起来的，孩子长得快脚也长得快，鞋穿不下了就放进库房再也没拿出来过。

载淳长到十七岁终于亲政了，可他发现自己说了不算，慈禧太后虽然名义上撤帘归政了可朝堂上下全是她的人。载淳想做点自己的事，想来想去想出了个主意，重修圆明园。名义上是给太后养老，实际上是想着太后搬出宫去住自己好有点自主的空间，这个主意挺天真也挺心酸。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想摆脱亲妈的控制，用的办法是给亲妈修个大房子让她搬走。可修园子要钱朝廷没钱，大臣们也不支持，这事儿闹了一年多最后不了了之。

然后他就病了。史书上写的是天花，也有人说是别的，反正病来得急去得也快。1875年1月同治皇帝驾崩，虚岁十九实际才十八岁半。他这一辈子连个普通孩子都不如，普通人家的孩子穿着虎头鞋蹒跚学步摔倒了有妈妈扶哭着哭着就笑了，载淳呢？他六岁以前被关在阿哥所一年见不了亲娘几次面，六岁以后被关在龙椅上连摔倒了都没人让他哭。

河北邢台有个叫杨新弱的手艺人做了一辈子虎头鞋，她做一双鞋要打袼褙纳鞋底绣虎脸，前前后后上千针五六天才能做完，她做的鞋是真的有孩子穿的，周围村子里的孩子学走路不少是穿着她做的虎头鞋迈出第一步的。安徽泗县还有一群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绣，虎鼻子要绣成寿桃形状的粉红色，虎眼睛要圆溜溜的黑洞洞眼，虎须要用白色丝线一根一根地缀上去。这些花样跟故宫里那双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故宫那双用的是金线她们用的是普通绣线，故宫那双是给皇帝做的她们这双是给自家孙子做的。

皇帝家的孩子还真不如老百姓家的孩子。老百姓家的孩子穿着虎头鞋磕磕碰碰最后都长大了，皇帝家的孩子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反而十九岁就没了，那双杏黄色的虎头鞋就那么安静地躺在紫禁城的库房里，鞋面上的金线还是亮的虎头上的红珠子还是红的，白色丝线做的虎须还是翘着的，它等的主人再也没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