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农村有个水库，每年热天都淹死过人。六七十年代修的，不大，但深。最深处据说有七八米，水底下是淹掉的庄稼地，还有坟。每年夏天，总要淹死一两个人。有时是小孩，有时是大人。村民见怪不怪，甚至编出顺口溜：七月半，鬼上岸，水库边上别乱窜。

去年淹死的是邻村一个初中生。几个人结伴去游泳，他游到中间抽筋，同伴去拉，也差点没上来。后来捞了半天才捞到，脸都泡变形了。他妈哭得背过气，他爸蹲在岸边抽了一夜烟。村民议论了几天，然后该下水还是下。

我小时候，我妈反复叮嘱：别去水库玩。可一到暑假，还是忍不住偷偷去。水很凉，很清，水下有鱼，有螺蛳。我们还从岸边挖五色胶泥，捏小人。大人用吓唬的：水里有水鬼，专拉小孩脚。可没见过水鬼，就不怕。直到有一年，邻村一个水性极好的大哥哥淹死了。他游过长江，不服水库。有人说他是被水草缠住了，有人说他是腿抽筋。我只记得，他妈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人群里，第一次知道害怕。

后来我离开村子，读书、工作，再回去时，水库边上立了牌子：水深危险，禁止游泳。可牌子是给城里人看的。村里人照样下去，尤其是半大孩子。他们不识字？识。可他们不信邪。他们觉得，淹死的都是不会水的，我会，我怕啥？这种侥幸心理，才是最大的杀手。

我跟村干部聊过，为啥不把水库围起来？他说：没钱。围起来要几十万，村里拿不出。又为啥不放干水？放干了下游庄稼没水浇，村里闹过。不是不管，是管不了。管了这边，那边又从别处下水。不是水危险，是人的侥幸心理危险。

这些年，村里人越来越少，年轻人都出去了。留守的老人孩子，更没人看管。每年夏天，照例有人淹死。似乎成了约定俗成的命运。没人去改变，也没人改变得了。

我只庆幸，我活下来了。可那些没活下来的，他们在水底，会不会后悔那一次下水？也许不会，因为来不及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