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躺在你手术台上的患者是你的同事

前天晚上是我夜班，晚上6点钟接班以后，我先把拖欠的病程记录、查房记录写完，免得星期一医务科的人上班以后又来查我病历书写不及时扣我血汗钱，然后又看了一下在床病人的检查结果，整理了一下医嘱，巡视了一下病房，科室里重病人还算稳定，我以为今天是一个比较清闲的夜班，就开始耍手机、发微博了。

在头部医院基本上不会有急诊病人，每天收多少病人，第二天做多少手术，甚至一个月之内的工作量，都提前安排的明明白白的，自己可以根据未来计划的工作安排自己的生活，但是在我们基层医院工作模式却不一样。

我们80%以上的病人都是急诊，主要是以外伤、脑出血为主，病人什么时候发病，什么时候送到科室，医生完全没有控制能力，只能被动接受，上班就是赌运气，而且我们专业大部分病人都是晚上住院，所以我们的夜班是非常忙的，经常通宵的不睡觉，挣的全是血汗钱。

我们科室单次夜班收治病人的记录是13个，那晚的医生倒霉蛋是我，护士倒霉蛋是一个怀孕5个多月的年轻妹妹，我们干到后半夜的时候，那个妹妹累得不行了说，哥，你再这样收病人，我这孩子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了，到时候我要找你麻烦哦，我说我也是没办法呀，实在保不住，只有把我家的那个赔给你了。

医生不收病人就没有绩效，一个月就靠1000-3000块钱底薪过日子，还会被领导PUA，收病人太多又觉得累得不行，担心自己猝死在值班室，所以一个夜班上能收2到3个是最好的，既不太累，也不太闲，对上对下都有交代，谁让我们是计件工资呢？和富士康主动要求加班的员工是一毛一样的。

前天的那个夜班，我收的第一个病人是一位7岁的小朋友，和同伴打闹的时候，枕部受伤，枕骨骨折，硬膜下血肿，他妈妈来第一句话就问我，医生，我们最多住一个周末，星期一这孩子要上学。当时我就给这位妈妈翻了个白眼，小孩的学习重要还是命重要？小学二年级的学生学习有那么重要吗？粉丝评价为这个妈妈有住院指征，我深以为然。

把这个小朋友处理完以后，我又接着写微博、玩手机，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12点，我通常12点开始酝酿睡眠，睡不睡得着是另外一回事，态度还是要摆出来的，如果护士今晚不喊我的话，今天又是一个比较愉快的夜班，但是科学的尽头就是玄学，当你有这个想法的时候，那当天晚上的夜班绝对不可能让你清静。

大概0:30，我的眼睛刚闭上，护士急促地敲门说急诊科有急会诊让我马上去，说是脑出血，我赶紧穿好衣服，往急诊科走，急会诊要求十分钟到场。通常来说脑出血会收到我们科室或者icu,如果少量出血保守治疗，可能我一个小时之内就可以处理完。

如果做手术的话，那今晚上就别想睡觉了，当然，如果是患者年龄太大、出血太多，效果太差，或者病人要求过高，我可能也会劝家属不做手术，如果病人家属要求极高要求转院，那么我可以让急诊科的兄弟把他送走，一路上我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响。

刚刚走到急诊抢救室门口，我看见好像有两个我们医院的同事在那里，我她们打了个招呼，问她们这么晚你们在这干嘛？她说她老公脑出血了，正在里面抢救，我想坏了，原来是她们家的。然后同事说，今天神外是你值班吗？我说是的，进抢救室看了一下，这个病人原来是我们某某科的同事，这个时候他还勉强有点神志，说头痛，还给我挤了个痛苦的笑容，打个招呼，我看了一下监护仪上血压214／117，然后赶紧去电脑上翻了一下他CT片子。

一看片子我知道坏了片子上的血肿量大概60多毫升，最关键的是血肿的形态不好，而且密度不均匀，看起来血肿扩大的风险极高，我赶紧把家属叫到一边说，这个病人是必须要做手术的，现在你首先要做的决定是，要不要在我们这里做，还是直接送到头部医院去，因为是熟人，反而要格外谨慎，要把选择权交给他们。

家属没有犹豫说，这种病就不要往头部医院送了，万一在路上出事就不好了，我说那倒也是，但是我们常规要问，因为有时候我们把手术方案什么的都准备好了，家属又反悔了，这个时候再往头部医院送的话，风险更高。趁现在病人还没有昏迷，我们送过去也就几十分钟，还有机会，当然我们尊重你的决定，家属说都是一个医院的，我肯定相信你们神经外科，我说那好吧，就在我们这里准备手术吧。

和他们交代完以后，我就让急诊科开始做术前准备，剃头、导尿、抽血、做心电图，我回病房准备手术同意书，我前脚刚好到科室，后面急诊科电话又响起了，急诊科值班的兄弟说这个病人昏迷了，瞳孔不等大了。

我心想，完了，这才十来分钟，病人病情发展如此迅速。我说，那赶紧插管然后送手术室吧，还好是晚上半夜，麻醉科就我一个VIP，人很快送到了手术室，我通知了科室二线助手过来和我一起做手术，同时通知了下一个值班的同事提前到科室来接我班，我就心急火燎的就开始手术了。

这个同事，其实我和他并不熟，平时只是偶尔有工作交集的点头之交。我们彼此应该都听过对方的名字，毕竟医院也不是很大，我也在这里工作了快20年了。在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他的媳妇和女儿都在，两个人哭的梨花带雨的，虽然媳妇也是在医院工作，但碰到这种要命的疾病，还是没有几个人能保持理智的，何况我同事才50多岁，正是奋斗的年龄。

我问了一下同事以前有没有什么不良生活习惯和基础病，他女儿和老婆开始抱怨，他每天都要抽1~2包烟，每天晚上回家都要喝酒，血糖一直保持在空腹八点几，诊断高血压十年了，偶尔吃吃药，并且晚上还喜欢熬夜玩手机，我一听，这不爆脑血管的buff叠加满了吗?他出现这样的严重疾病也不奇怪了。

我得大家都在医院工作，难道没有这方面的医学常识吗？你们也不劝阻他吗？他女儿和媳妇都说，我们要是能说得听就好了，我们一说他就生气，说自己压力大，还不能有点爱好吗？这下悲剧造成了，哎。

手术从2点钟进行到6点钟，锯开颅骨，打开脑膜，手术中的情况，比我术前想象的更不乐观，这位同事可能这辈子最好的结果也是植物人了，女儿才20岁，大学还没毕业，自己虽然有医保，可能也有点积蓄，但是普通家庭又能支撑一个植物人活多久呢？

做完手术，看到躺在手术台上的同事，我心情很复杂，这位同事也是一位小镇做题家，工作也挺拼，也是科室骨干，前半生，他牺牲自己的健康，换了一份工作和家庭保障，后半生他的积蓄又能支撑他换命多久呢？

做完手术，我把他护送到重症监护室，和在外面焦急等待的家人做了短暂的交流，我把亲手取下来的颅骨骨头给家属看了一下，说希望以后有机会把这个骨头帮他安回去，家属看到取下来的颅骨，又哭了。

送完同事，和ICU的兄弟交代好，我一个人在更衣室躺在换衣服的长条凳上，忽然感觉身体很虚脱，甚至感觉有点胸口闷得慌，一方面我觉得给同事做手术，心情有点压抑，毕竟整个大夜一秒钟都没有闭眼，高强度的工作，第二方面我我在想，说不定哪一天躺在手术台上的就是我，在手术室外面焦急等待的老婆女儿也和我同事的家属一样哭的梨花带雨手足无措。

都知道熬夜不好，普通人哪有那么多选择？都知道熬夜伤身体，但是今天这种情况下，我能不熬夜吗？医院花钱请我，就是让我来上夜班的，我也没有其他的技能，除了熬夜做手术、管病人、治病，我还能干嘛呢？一样是牺牲健康，换点口粮钱。

处理完病人以后，和接班的医生交接了一下，我说今天天大的事情也别找我了，哪怕是日本鬼子杀进四川，也不要通知我，我要回去睡个觉。脱掉工作服，在医院门口吃了碗面，双腿发软的骑了一个电瓶车回家。

回到家里，女儿还在睡觉，她昨晚上玩平板又玩到了十一点多，老婆已经起来锻炼身体了，她说，你昨天值夜班怎么样？我说还好，我告诉她今天有点累，中午饭就让妈妈不要叫我起来吃饭了，我睡个自然醒吧。

我快速洗了个脸、洗了个脚、漱了个口，戴上隔音耳塞，准备睡觉，却发现自己已经困得睡不着，或许有点害怕，这一睡下去，万一就醒不过来呢？房贷还没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