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五年殿试的时候，读卷大臣把彭启丰给排在了第三名。

按照大清的老规矩，皇帝照着名单签个字也就算完事了。可雍正翻开试卷的那一会儿，手就停在那儿不动了。

那一手小楷，让这个出了名挑剔的皇帝当场就改了主意，朱笔那么一挥，就把探花给提成了状元。整个清代三百年，就出了这么一例。

事情要从更早说起。

读卷大臣那天忙得脚不沾地。殿试的卷子收上来，先得糊名，再分给八个大臣传阅。每人看完一份，在卷头画个圈或者打个叉。

圈最多的排前面，叉最多的往后挪。

等八个人的意见汇总完，前十名的卷子才送到皇帝面前。皇帝一般只看前三甲，确认一下，签字，完事。

这一年的前三甲也是这么排出来的。

前两份的字写得规整，内容也四平八稳。第三份摆在最下头，本来该是个陪衬。雍正翻开第三份卷子的那一刻，人就愣住了。这字他认识。

不是说认识写卷子的人，卷子早就糊了名，谁也看不出来是谁。

是那一笔小楷的路子，那个起笔，那个收锋，他在哪儿见过。

宫里有一套档案，康熙朝《全唐诗》的总裁是个叫彭定求的苏州人。这位是康熙十五年的状元，字写得清秀，雍正当皇子的时候就翻过这位老人家的奏疏。

后来彭定求告老回家，死了也有八年了。

可眼前这份卷子上的字，跟彭定求那一笔，像得能让人脊背发凉。

雍正自己就是个书法家。他爹康熙喜欢董其昌，他从小跟着学，后来又往赵孟頫上靠。御笔朱批洋洋洒洒，有时候比奏折本身还长。这样一双眼睛，看字的功夫不会差。

读卷大臣站在底下，皇帝半天不说话，他们心里也开始打鼓。

雍正把卷子又看了一遍，这回是从头看到尾。文章做得也确实漂亮，论政见解切中时弊，不像那些套话连篇的应试文章。

朱笔一抬，在卷头画了个圈，把第三那个位置改成了第一。

读卷大臣低头一看，谁也不敢出声。等到拆封那一刻，谜底揭开，彭启丰，苏州长洲人，会试第一名，祖父正是康熙十五年的状元彭定求。

整个大殿，一时间没人吭气。

这事的吊诡之处在哪儿?读卷大臣本来就把彭启丰排在前三，说明文章写得是真好。会试他也已经考了第一，这叫会元。要是殿试再拿第一，就是连中两元，会状联元，清代统共也没几个人。

读卷大臣为什么没把他放第一?可能就是觉得太巧了。

祖父是状元，孙子又是会元，要是再点个状元，这家人也太风光了点。八个大臣里只要有一两个起了这心思，这名次就压下去了。

雍正偏偏不吃这一套。后来史书上记的是这么个说法，殿试评卷的读卷大臣把彭启丰列为第一甲第三名，世宗胤禛亲拔为第一。

短短一行字，背后就是那一手让皇帝认出来的小楷。

彭启丰那年二十七岁。苏州城里炸开了锅。彭家祖父中状元是康熙十五年的事，到孙子这一科，中间隔了五十一年。

两代人，同一个家门，同一个名号，这在清代二百六十多年里就这一份。

后来还有过别的祖孙进士、叔侄进士，但祖孙都拿状元的，绝无仅有。苏州人给彭家起了个名号，叫"昭代科名第一家"。

彭家那座宅子在十全街，门口竖着八根旗杆，沿河照墙立着，文官路过得下轿，武官路过得下马。雍正后来还专门题过一副对联赐给彭家，"东涧野泉添碧沼，南园夜雨长秋蔬"。

彭启丰这状元拿得稳不稳?稳。

他后来一路做到兵部尚书。乾隆三十一年因为一桩奏对不实的事被贬过，但很快又回到一品大员的位置。

乾隆四十一年东巡的时候，这位老人家还出来迎驾，皇帝看他岁数大了，赏了个兵部尚书衔，算是体面收场。活到八十四岁，儿孙满堂。

回头看雍正那一笔朱圈，你能说他是凭书法判案吗?

也不能这么说。卷子的内容他看过，文章是真好。但要不是那一手让他停住手的小楷，前三名照惯例就那么定了，皇帝最多翻一翻，不会改。

那个时代的字，是写字的人的脸。

写字的人怎么坐，怎么呼吸，怎么用手腕，怎么收尾，全在字里头。一个写了几十年字的人看另一个写字人的字，跟看脸差不多。

雍正翻开那张卷子，看到的不是彭启丰，是康熙年间那位编《全唐诗》的老人家的影子。

信息出处:
中文维基百科"彭启丰"词条,引《清史稿》及相关史料,记载雍正五年丁未科殿试,读卷大臣列彭启丰为一甲第三,雍正帝亲拔为第一。
苏州博物馆藏彭启丰状元书画扇相关史料,以及《彭氏族谱》记载彭定求(康熙十五年状元)、彭启丰(雍正五年状元)祖孙状元事迹,见苏州地方志及中新网相关报道。
故宫博物院藏雍正朱批奏折及《雍正朱批谕旨》,可见雍正本人书法功力与鉴赏能力,北京画院"线上展览:贵胄风范"对雍正书法艺术有专门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