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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英雄纪念碑开工以后,林徽因认为碑文应该用楷体来写,但具体由谁来写犯了难,时任

人民英雄纪念碑开工以后,林徽因认为碑文应该用楷体来写,但具体由谁来写犯了难,时任北京市市长的彭真说:“周总理的字苍劲雄伟,刚劲有力,有如颜碑,风格端庄凝重,可以问问周总理。”


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背面,起初只是一块等待落字的石面。
正面的八个大字已经定下,毛主席的手迹要迎着天安门广场。绕到另一边,碑文有一百五十字,内容也早已有稿。
空着的是字形,是署笔人,也是将来人们站在碑下读它时的速度。

工程开工后,这个问题没法再拖。碑体在长高,石料在安装,浮雕组也有自己的日程。文字若迟迟不定,后面描摹、放样、刻凿、镏金都会停着等。纸上一行字晚几天,工地上可能就是一串人换不了活儿,兴建委员会管的是天安门广场上一项国家工程。

一九五三年的设计已经写明,正面刻题名,背面刻碑文,高台四周安排浮雕。
纸、石、铜尺、木架子,都在催这个人选尽快落下。

林徽因看碑文,眼光没有停在漂亮不漂亮上。
她参与纪念碑的建筑装饰和纹样设计,熟悉传统碑制,也知道字一旦嵌进石面,就会受石材、光线和距离约束。正面题名可以舒展,背面碑文要让人近前读完。

她主张用楷体,字要清楚,笔画要收住,行列要稳。碑背离书案很远,只顾一时墨色会出问题。

梁思成也在这件事里。
他担任兴建委员会副主任,早先为纪念碑方案写过长信,讨论过碑体和基座的尺度。到碑文书写时,他面对的仍是尺度问题。毛主席的八字放在北面,气势已经足够;南面一百五十字若跟着放纵,整座碑的前后就会失衡。

建筑师对字的要求,有时比书法家还窄。

人选卡在这里。
毛主席起草碑文,又题写正面碑名,若背面再由他另写楷书,碑上的文字来源便过于集中。找普通书法家,纸面本领也许够,身份却不好接这篇碑文。它写的是从一八四〇年以来,为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而牺牲的人。

笔画落在碑上,署笔人的位置也跟着落在碑上。

彭真当时任北京市市长,又是人民英雄纪念碑兴建委员会主任。
城市建设、广场秩序、施工进度,都要从他那里过。他提出周恩来,说周总理的字苍劲雄伟,刚劲有力,有如颜碑,风格端庄凝重,可以问问周总理。

周恩来同纪念碑并非临时发生关系。
一九四九年九月三十日奠基典礼上,他曾代表大会致辞。几年后,碑身进入施工,背面碑文要有人书写,他接下了这个任务。政务压在日常里,写碑文只能另找时间。

有人说,他前后写了四十余遍。
长篇楷书不像题一个匾,单字好看还不够,整篇要平,重复出现的字也不宜忽大忽小。

一百五十字里,三次出现“永垂不朽”。
它们分别连着三年以来、三十年以来和一八四〇年以来的牺牲者。周恩来写这些字时,某一处不宜写得过分用力,也不宜让后面显得松。碑文不是书法展上的条幅,它要把三段时间压在同一块石面上,让读者一行一行读下来,不被笔势带偏。

手稿到了工地,身份的光环退到一边,线条要听工序的话。
工作人员要把原稿描下,按碑面比例放大,做出石膏模型。到一九五五年十一月,这些事已经在推进,十二月准备开刻。正面大字放大后很醒目,背面小楷更考验手眼。

笔画细了,镏金后会发弱;笔画密了,远一点便糊成一片。

南面碑心由七块石材组成,接缝不因碑文庄重就自动消失。
排字时要避开缝线割断行气,刻工下刀也要照顾石材边缘。楷体在这里显得老实,却有老实的好处。横竖明白,转折分清,刻错的余地少一点。

林徽因当年要的稳,到了石面上,变成工人可以照着干的办法。

刘开渠在工地负责雕塑和设计事务。周恩来曾拿着写好的碑文请他看,问字能不能用。刘开渠见过周恩来题字,却少见这样整齐的长篇楷书。这个场面没有大排场,像一道工序前的核对。总理的手稿要进刻石流程,设计处处长的眼睛也得把关。

纪念碑上的字,不该靠一个人的身份直接落锤。

碑体通高三十七点九四米,人的身影站在下面会变小。
越是这样的尺度,背面的楷书越不宜逞能。它要把读者从广场的空阔处拉到石面前,让人顺着金色笔画慢慢读。正面负责让人抬头,背面负责让人停住。

两面分工不同,落笔的人也不同,纪念碑的文字秩序便这样排定。

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二日,人民英雄纪念碑建成。

五月一日揭幕时,人们站在广场上,多半先看见北面八个金字。要读背面的碑文,得绕过去,靠近些,抬头看一行,再看下一行。那一百五十字没有抢前面的声势。它们安在南面石心上,像一份被反复写过、量过、刻过的名单,等后来的人自己读完,也等风雨慢慢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