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老人很少浑身插管子躺在医院里熬日子，这事我在德国待过的朋友跟我讲过好几回，说他待了那么多年就没见过几个七八十岁的老人身上插着管子躺在那里的。一开始我也以为是人家欧洲人身体好，吃奶酪喝啤酒长大的就是抗造，后来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压根就不是那么回事。

人家德国老人是在脑子还清楚的时候就把最后那道题给做完了的。德国有个东西叫患者预先医疗指示，说白了就是一份白纸黑字的文件，你在文件上写清楚了万一哪天我昏迷了说不了话了哪些抢救措施我不要。人工呼吸我不要，鼻饲管我也不要，该拔管就拔管该停就停。

这份文件在德国是有法律效力的，医生必须照着办。德国的法律对这份文件抠得特别细，不是随便写两行字就管用的，你得一条一条写清楚什么情况下放弃什么措施。联邦司法部还建议写上宗教信仰和对疼痛的态度，签一次只管八年，到期了还得重新签，就是逼着你反复想清楚这事。

德国到底有多少人签了这个东西呢。2023年的统计数字摆在那，五十岁以上的德国人里头有百分之四十四点八的人手里都有这份文件，全国登记在册的一共是五百七十多万份。这意味着将近一半的德国老人自己给自己画好了终点线了。

2023年德国还改了一部跟这事有关的法律，原来监护人是按照被监护人的福祉来做决定的，现在改成按照被监护人的意愿来做决定了。这两句话看起来差不多实际上差得远了去了，以前是你觉得什么对我好你就得照办，现在是你必须照我当初说的话来办。

很多人把这份文件理解成放弃治疗，我觉得这个理解根本就是错的。这份文件不是在放弃生命，是在保住最后那点自己做主的权力，你一辈子选专业选对象选房子，到了最后躺在那里让别人替你选，这账怎么算都算不过来。德国老人就是不想把这事交给别人才自己先把路铺好了的。

这事在德国早就不是新鲜事了，养老院里帮老人签这个是指定动作，医保还给报销费用的。医生到了岁数也会主动问你考不考虑签一份，一家人坐下来聊这事就跟聊晚上吃什么一样，没什么好忌讳的。

回到咱们这边看看，2022年深圳才第一次把生前预嘱写进地方条例，全国层面的法律到现在还是空白的。差距不在文件本身，在敢不敢坐下来跟家里人把这话挑明了说，很多老人活了一辈子都没跟子女说过一句我要真不行了别往我身上插东西这样的话。

子女那边也不敢问，一问就好像在咒父母早点死。等真进了ICU，医生出来问家属救不救，子女除了哭着说救还能说什么呢。没人知道躺在里面那个人到底想不想这样，也没人问过他，最后就是插了一身管子熬日子，谁看了都难受。

生前预嘱最大的好处其实是替活着的人卸担子，老伴不用做那个拔管的恶人，儿女不用背不孝的骂名。老人走之前自己把路铺平了，剩下的人只管照着走就行了。这在德国是常识，在咱们这边还是一件需要鼓起勇气才能做的事儿。

德国人怕的不是死，是死之前那段没尊严的活法，所以他们提前动手把自己的后路给斩断了。这不是不给自己留活路，是不给别人替自己乱做主的机会，咱们这边什么时候能把这事想明白，什么时候才能少一些插满管子熬日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