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捆秫秸,压着整个童年的冬天——看《给阿嬷的情书》想起的
最近翻到《给阿嬷的情书》,镜头里那个隔着海峡写信的孙子,一句"阿嬷,我这里的米饭很软,你那里的呢",把我一下拽回了北方乡下,拽到四十多年前,那一捆捆从地里"偷"回来的秫秸上。
那年我大概十几岁,妹妹小我两岁。父亲一个人在生产队挣工分,母亲身体弱,家里四个孩子都是丫头——在那个时候的村里,"都是女孩"几乎等于"没人手",砍柴、挑水、扛粮这些力气活,别人家父子齐上,我们家只能父亲一个人死扛。
秋天一过,玉米收完,地里剩下一垄一垄的秸秆。生产队会把它们拉回村,按工分劈给各家。可工分少的人家,分到的那点连塞灶膛都不够。
冬天来得早。北风一刮,土坯房的缝里像有人吹哨。母亲把能补的棉袄都补了,可灶下没柴,炕始终是凉的。晚上睡觉,我和妹妹脚那头要压棉被,还得把白天晒暖的旧衣裳裹在脚踝——还是冷。
有力气的大人,秋末就开始"起早贪黑去地里偷秸秆"。这个"偷"字在我们那儿不带贬义,是全村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子:生产队的地,收完了杆还留在垄上,谁家起得早、敢下手、能扛得动,就归谁。可我们家没壮劳力,父亲白天出工累得直不起腰,夜里再去"偷"是要命的事。
于是有一次,我和妹妹决定自己去。
十来岁的孩子,哪懂什么"起五更睡半夜"。闹钟是没有的,靠的是怕。可怕归怕,还是睡沉了。一睁眼,日头已经爬过房檐,院子里鸡都叫第三遍了。
"完了。"妹妹揉着眼说。
可还是得去。村边的地离家近,想着碰碰运气,说不定还有人漏下的。我们拎了个旧麻绳,沿着田埂走,鞋底踩在干硬的泥上咯吱响。地里果然零星剩了些秫秸,东一根西一根,像是被人挑剩下的牙慧。
我们蹲下去捆,手很快被秸秆的毛刺划出几道红印子。正埋头弄着,忽然听见大车轱辘碾地的声音——抬头一看,邻村一个赶大车的汉子,鞭子搁在车沿,正朝我们这边瞅。
他看见了。
我们俩瞬间僵住。按规矩,地是生产队的,哪怕收完了,被看场的撞见也得挨骂,严重的还要扣工分、叫家长。妹妹手一抖,麻绳掉地上。
那汉子朝我们这边吆喝了一声,声音挺大,拖着长调:"——那俩闺女!干啥呢!"
没骂人。也没催马过来。
他就那么坐着,鞭子也没扬,看我们手忙脚乱把那小半捆秫秸抱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低着头往村口溜。走出好远,我偷偷回头,他还坐在车上,朝另一个方向"驾"了一声,马车咕咚咕咚走了。
那天晚上灶膛里烧的就是那捆秫秸。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母亲问哪来的,我说"地里捡的",她没再追问,只是往我和妹妹碗里各多舀了一勺粥。
很多年我都以为,那是他没看见我们,或者懒得计较。
直到自己也到了当年那个汉子的年纪,才咂摸出味来——
他怎么可能没看见?村边那片地,他是看场的熟人,哪一垄剩了几根他心里门清。他那一嗓子"吆喝",不是吓唬,是给我们递台阶:我喊了啊,我尽到责了,你们赶紧走,咱俩都没事儿。
他不追,是不想让孩子当众难堪;他不骂,是知道这家两个丫头,爹一个人挣工分,冬天灶下缺柴,偷个两三捆能烧几天?又能偷到哪儿去?
穷年月里的善良,常常长得像"没看见"。
《给阿嬷的情书》里有一句我记到现在:"那个年代的慢,是因为路远,也是因为舍不得。"我们那个年代的冷,是因为柴少,也是因为人人都紧,能分给你的那一口暖,往往藏在"本来不该"的地方——藏在邻村汉子那一声没下狠的吆喝里,藏在生产队老头眯一眼就转过去的背影里,藏在母亲那句没追问的"捡的"里。
后来分田到户了,再后来村里通了煤、通了电、通了天然气。去年回去,当年的秫秸地早就种了大棚,那匹马的汉子要是还在,也得八十多了。我跟妹妹说起这事,她笑:"你还真敢写?当年咱那叫'偷'哎。"我说:"那叫偷吗?那叫那年那月的日子,自己给自己找的一条缝。"
阿嬷要是还在,应该也会记得那一捆秫秸吧。她那辈人经历的"紧",比我们多十倍。可她总说,人心里那点热乎,就是要留给孩子——哪怕自己家柴不够,看见别家孩子抱一捆回来,也得装作没看见。
写给阿嬷的情书,其实不必漂洋过海。它就藏在一声没追过来的吆喝里,藏在灶膛蹿起的火苗里,藏在我如今坐在暖气房里,忽然想起那一年冬天脚踝上裹着的、晒暖的旧衣裳里。
那年那月那一捆秫秸。
压着整个童年的冬天,也压着那个年代,大人孩子之间,没说出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