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家的司法部长,站在本国最大的法律论坛上,当着80多个国家5000多名法律界人士的面,公开说本国宪法的核心原则"有问题"——这事儿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够炸锅的。但它就这么发生了,而且发生在俄罗斯。6月24日,圣彼得堡国际法律论坛开幕,司法部长丘伊琴科的发言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事情得从俄罗斯那部1993年宪法说起。
1993年,苏联解体刚两年,叶利钦用"炮打白宫"的方式结束了与议会的权力对峙,随后主导制定了俄罗斯联邦新宪法。那部宪法的第二条写得清清楚楚:"人权和自由是最高价值,国家有义务保护它们。"这在当时的俄罗斯是一个标志性的宣示——刚从苏联体制中走出来的国家,把个人权利摆到了国家权力前面。整部宪法的第一、二、九章被赋予了"超级保护"地位:除非召集制宪议会并制定一部全新宪法,否则这些条款不可修改。换句话说,"人权至上"是1993年宪法最硬的那块骨头,轻易动不了。
但30多年过去了,俄罗斯的政治生态早已今非昔比。2020年那场大规模修宪,虽然碍于程序没有触碰前三章,却在其他条款里塞进了大量内容:总统任期"清零"、国内法优先于国际法、婚姻限定为"一男一女的结合"、把"上帝信仰"写入宪法。那次修宪,超过六成的条文被重写或新增,俄罗斯舆论普遍认为,宪法已经从"叶利钦版"变成了"普京版"。只不过,最核心的第二条——那句"人权和自由是最高价值"——还在。
现在,丘伊琴科把矛头指向了它。
当地时间6月24日,第14届圣彼得堡国际法律论坛开幕。这个由俄罗斯司法部和罗斯大会基金会联合主办的年度盛会,汇聚了来自80多个国家的5000余名代表,包括23位外国司法部长和17位司法系统负责人。丘伊琴科在发言中直指1993年宪法起草时确立的"公民权利优先于国家"原则存在根本性问题。
他的原话是:"当时的法律专家强调公民权利和自由的优先权,我认为这种做法并不正确。一个弱小的国家无法充分保障公民的权利和合法利益。"他也做了一个平衡性表态——"完全缺乏权利和自由也不会让国家变得强大"——但谁都听得出来,重点在前半句。
这不是丘伊琴科第一次在这个论坛上投掷"重磅炸弹"。2025年的第13届论坛上,他就干了几件让法律界瞠目结舌的事:把1825年十二月党人起义的参与者定性为"外国势力代理人",认为沙皇尼古拉一世对他们的惩罚"太轻了";提出应当将"捍卫道德价值观"作为免除刑事责任的新依据,与正当防卫和紧急避险并列。当时就有俄罗斯法律评论人士指出,丘伊琴科发展了论坛的"核心思想"——国家优先于法律,"国家性"优先于人权。
今年的发言则更进一步,从质疑具体的历史人物和法律制度,上升到了直接挑战宪法的根基性条款。这种层层递进的节奏,显然不是即兴发挥。
这意味着什么?
从法律程序看,要改宪法第二条,俄罗斯必须召集制宪议会、起草全新宪法、再经全民公投,当前条件下几乎不可能。但丘伊琴科发言的信号意义远大于程序本身。说白了,他不是在讨论怎么改宪法,而是在"重新定义"国家的价值排序:到底是人民的权利更重要,还是国家的力量更重要?
这种思路的转变不是孤立的。2020年修宪后,俄罗斯宪法法院院长佐尔金就一直在论坛上鼓吹"国家性"优先于人权的理念。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俄罗斯大幅收紧了"外国代理人"法、反极端主义法,对异见者和独立媒体的空间压缩到了苏联解体以来的最低点。在这种大背景下,丘伊琴科的发言更像是一种"理论铺路"——先在话语层面完成对1993年宪法精神的否定,为未来可能的制度变革制造舆论基础。
值得注意的是,俄罗斯宪法法院目前仍在正常运转。就在6月中旬,该法院还就税法条款进行了合宪性审查。但当一个国家的司法部长公开说宪法的基本原则"不正确"时,宪法法院的独立性和权威性势必面临考验。这就好比一家公司的法务总监在股东大会上说公司章程第一条有毛病——你说他只是个人看法,但他代表的分量摆在那儿。
从更大的视角看,俄罗斯正在经历一场深层次的国家叙事重构。从把十二月党人定义为"外国代理人",到质疑1993年宪法的自由主义精神,再到提出"道德价值观免刑论",丘伊琴科勾勒出的其实是一条完整的逻辑链:俄罗斯1990年代的制度设计是西方"外部影响"的产物,那个时代确立的价值排序是错误的,国家才是一切权利的前提和保障。
【主要信源】
《St. Petersburg International Legal Forum kicking off》(塔斯社,2026年6月24日)
《Foreign ministers of justice to attend SPILF 2026》(塔斯社,2026年6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