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的大侠妖女5
天寒地冻,又要有沙暴,原本不该是送人出城的日子,重岳却无法拒绝望的任何要求。这次不像城外初遇时那样不便,二人也就没有共乘一骑,盟主安排了车马,又请托了玉门镖局护送一位不良于行的盲眼公子出城去尚蜀,镖局的人都觉得奇怪,这阵仗也太大了,难道是借送人的壳子押送什么价值连城的奇珍? 镖局行走江湖多年知道规矩,银钱收足原本不应打探雇主的私事,但重岳大侠与那位公子之间也很怪异。 临行前拜别,公子使人请盟主入轿内一叙,妆花软缎镶着皮子的轿帘被枯瘦修长的手掀起一角,露出片雪白的衣袖,身着劲装短打的重岳跳下马快步走到近前,伸手按住了轿帘,倒像是不肯相见的意思。 片刻后,窸窸窣窣地,窗口的帘幕又被刀柄挑开了,露出二公子那张虽苍白却带着讥诮笑意的脸,他玄缟长发披散,尖削的脸陷在又细又密的白软绒毛里,显得既清俊又有几分刻薄。 短刀刀柄在他掌中轻巧地转了半圈,柔滑的玉色软缎帘幕跟着如水般荡漾,倏然帘幕荡开,刀柄也抵住了重岳的下颌。 望支颐看着微微俯身下来的人,手上力道加重,轻佻地抬了抬,重岳的脸于是驯服地跟着他的力道被抬起,环翠的红瞳紧盯着他:“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我们之间何曾是我能吩咐的关系?” “在下说了,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我要你万死做什么,只是点意外,掉不了肉的。” 重岳垂下眼。 他这样的神态显得这张英俊深刻的脸格外可怜,也格外像朔。望手里的短刀收了回来,帘幕落下,他放轻声音,趴到窗洞边隔着帘幕对十余年未见的兄长低声撒娇:“你还没给我折柳枝呢。” 重岳并不是兄长,那又有什么所谓。望是将死之人,愿意饮鸩止渴,更何况这位正人君子的宗师兼武林盟主并非什么鸩毒。虽然因为昨夜之事他从腰往下都酸痛冰冷得几乎毫无知觉,不良于行的腿也怪异地撇着,望却平心静气,已经完全不怪重岳了。 他现在只想要兄长折来的柳条。 兄长代替他被拐走之前离家过一次,那次朔乘船北上之前给他折了许多柳条,精心编成了花冠,望被他抱在手上戴着这个不伦不类的冠冕,冷冰冰的小脸露出某种倨傲的神情,朔放声大笑,说小望这神情倒真像个王侯。 望挣扎下去,不耐烦地跑掉了。 其实他躲在柳树后一直看着兄长乘船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船为止。 望非常想念兄长,在醒来得知朔失踪之后他恨过自己怨过自己,最后在最惨烈的灾祸来临时开始庆幸,还好今日被压在烧着的梁木下的是自己,如果是兄长他就再也练不了武了,朔那么喜欢练武,再也练不了会很伤心的。 他趴在窗洞边出了会神,并没抱多少希望,毕竟如今的玉门天寒地冻,并未有任何绿意。重岳却已经很快去而复返,也不知是从哪找到的柳树,这次那只绑着箭袖的属于武人的宽厚大手掀开帘幕,将一枚柳枝编成的花冠递进轿内,随手戴在了望头顶,并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摸了摸玄缟长发,随后重岳就收回手,重新站定了。 望把那枚花冠摘下来托在手里看着,因为天冷,柳叶颜色偏深,枝叶间还有些没完全融化的雪,并不像那年春天的柳条般鲜嫩,手法却让他觉得很熟悉,也许全天下的花冠都是这么编的。 有一瞬间他心想重岳会不会就是兄长呢?朔那么喜欢练武,也许长大之后就是这么厉害呢?可是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这个念头对朔是种背叛。朔如今打渔为生,就算只是渔家翁,那也是他的兄长,他总不能因为重岳厉害就觉得他更像哥哥。他有自己的兄长,重岳只是一个他见到兄长之前需要除去的复仇对象。 复仇吗?他对重岳何曾有什么仇怨?他甚至觉得被无辜牵扯进来的重岳很可怜,莫名中药,还要因为那点可笑的君子道义觉得对他亏欠,对他这个罪魁祸首唯命是从。 可重岳并不是他要找的人,再像也不是,他有自己的兄长,找到兄长就能回家了。 望抱着那枚花冠,感到轿身轻微摇晃,是已经起行出发了。他惶然地掀开帘幕去看,却见重岳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神色怔然。 “停轿。”他嘶哑道,不知怎么嗓子竟哑成这样,鼻腔像灌满酸水,叫他眼眶鼓胀,连呼吸也觉得困难:“停轿!” 镖局的人不明就里,赶车的汉子停了车跳下来向他见礼,重岳见势不对也跟了上来,问他怎么了。 望打发了赶车的人,他已摘下了蒙眼的丝带,沉静的眼睛看过来,语气却颐指气使:“我要你护送我去尚蜀,天寒地冻,路滑难行,我是个瘸子,若有人劫道岂不是要死在路上了?” 重岳想捂住他的嘴,却没动手,只攥着拳不发一言。其实不用他提他也会在暗中跟随望,但不能再与他有牵扯,小望到底是他的弟弟。 望见他不言语,脸色也冷下来,说:“你不答应?这就是你说的要杀要剐都听我的?” 重岳公事公办道:“玉门有魔教中人混入,未免城内不安,我须得留在此处。” 望冷笑:“我就是那个魔教妖人。其实你从我给你下药就在怀疑了吧?” 重岳说:“你不是妖人,你只是被他们骗了,也许他们是要控制你。” 望神色怪异,控制他?是指他带来的那一支人吗?他们身上的毒蛊解药还都在他手里啊。 重岳继续道:“你身体孱弱,不用替他们揽下责任,魔教的事情我会解决的,镖局也会护送好你。” 他这样又不像朔了,朔讲话没这么一板一眼,望垂下眼睫,说:“好吧,那真是多谢重岳大侠救苦救难了。” 他倾身靠近,趴在窗口,重岳只觉得他穿着绒绒的狐皮又揣着手,像只狡狯但可爱的狐狸。明明发生了极不堪的事,二公子却似无所谓般,在救苦救难的大侠唇畔留下个湿润的吻,而后放下帘幕,如一片霜雾般翩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