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骂得越狠,越怕他死去;他听得越清,越明白何为珍惜。
在康复科的走廊尽头,38床的病房里总传来阵阵责骂声。
被骂的是中风一年多的阿叔——他口不能言,四肢无力,却眼神清明。骂人的是他妻子,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每天为他擦身、按摩、配合治疗,再趁他不能还口时,将积攒半生的委屈倾倒而出。
“现在知道难受了?当年你半夜不归的时候呢?”
“那些酒肉朋友,有一个来看你吗?”
她骂他年轻时冷漠,骂他在外荒唐,骂到激动时声音发抖。可手里的动作从未停过——毛巾始终温热,按摩力度始终轻柔,连他因刺激流下的眼泪,都被她仔细拭去。
阿叔是在酒后突发脑出血倒下的,大家都说这是他的报应。只有阿姨自己知道,这一年多来,她骂得越凶,夜里越要反复确认他的呼吸;骂得越狠,越会偷偷调整他僵直的手脚,怕他生褥疮。
有天早晨,我看见阿姨趴在床边睡着,阿叔唯一能动的左手,正轻轻搭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
有些陪伴,以恨为名;有些原谅,藏在最凶的责备里。
在这间充满药水味的房间里,骂声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方式。她还在骂,他就还活着;她还能恨,就还在爱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