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我带她回家,整条巷子都轰动了。
她是中专生,爸是供销社主任,家里住楼房。我呢,技校毕业,一家五口挤两间平房。邻居当面不说,背地里嘀咕:这姑娘也不知道图啥?
说实话,我自己也想不通。那天我骑着一辆破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个蛇皮袋装的被褥,她坐在横梁上,风吹得她的碎花裙摆往后飘。巷口的王婶正在择菜,看见我们愣了半天,手里的芹菜掉地上都没捡。我妈后来跟我说,那天下午整个家属区都在传,“老李家那小子拐了个城里姑娘回来”。
她叫小芳,我们是在省城打工时认识的。我在建筑工地搬砖,她在供销社站柜台。说起来挺丢人的,第一次见她,我正在路边摊吃两块钱一碗的阳春面,她过来买包子,看我吃得满头大汗,递了张纸巾过来。就这么一个动作,我这辈子就搭进去了。
追她的时候,我连请她看场电影的钱都没有。最穷的那个月,兜里只剩八毛钱,买了两个馒头,我俩一人一个,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她笑着说,这馒头真甜。我当时鼻子一酸,心想这辈子非她不娶。后来才知道,她爸一个月工资八十多块,她在家从来没吃过这种苦。
带她回家的前一天,我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三遍。我妈把压箱底的床单翻出来铺上,我爸去街上赊了两斤肉。就这条件,我心里还是虚得很。她倒是一点不在乎,进了门喊叔叔阿姨喊得比我还亲热,挽起袖子就去灶台帮忙。邻居们趴在窗户上看热闹,她大大方方冲人家笑,反倒把那些人弄得不好意思了。
结婚那天,没有婚纱,没有车队,她穿着件红毛衣,我穿着借来的中山装。她爸来了一趟,站在我家门口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塞给我一个信封就走了。里面是两千块钱和一封信,信上就一句话:“好好待她。”
这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平房拆了又盖,盖了又拆,如今我们住在城南的商品房里。前阵子搬家,翻出那封信,纸都发黄了。我问她,当年到底图我啥?她想了半天说,图你傻呗,别人都嫌贫爱富,就你穷得叮当响还敢追我。
其实我知道答案。那年月的人心里干净,没那么多算计。她觉得我有骨气,我觉得她善良,两个人看对眼了,什么房子户口工作,统统靠边站。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先问有没有车房存款,再问父母干什么的,算得太清楚反而没了意思。
前几天回老巷子转转,王婶还在,八十多了,认不出我了。我跟她说我是老李家的儿子,她一拍大腿:“哎呦,就是那个拐了供销社主任闺女的臭小子!”说完自己先笑了。那条巷子早就变了样,可有些记忆,怎么都变不了。
日子过得真快,快到我都忘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但每次想起那个穿碎花裙的姑娘坐在自行车横梁上的画面,心里还是暖烘烘的。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却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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