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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面上有种很流行的说法,叫“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中年方知金瓶梅”。听起来挺顺

市面上有种很流行的说法,叫“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中年方知金瓶梅”。听起来挺顺口,但要我说,这就是一句漂亮废话。它把一本复杂到骨子里的书,简化成了按年纪服用的药丸。

真要讲,《金瓶梅》的门槛压根不是年龄,是你吃过多少亏,见过多少人走茶凉。这本书写到骨髓里的东西,是“算了”两个字背后的那股幻灭劲儿。这种感受,光靠熬年头是熬不出来的。

十几二十岁的时候翻这本书,说实话,脑子全在那些“此处删去若干字”上。第二十七回“潘金莲醉闹葡萄架”,西门庆把她“两条脚带解下来,拴在葡萄架两边柱上”。这种文字直接往眼睛里冲,年轻人看的就是那份赤裸裸的刺激,是打破禁忌的快感。

等你到了三十来岁,在社会上碰过钉子、吃过暗亏,再翻开,风月场面自动就虚了。书里第三十三回,应伯爵这老兄空着手去串门,光靠一张嘴,愣是帮人借到了钱,自己还刮了一笔好处费。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本事,才是成年人世界真正的硬通货。

再看西门庆,一个县城卖药的,能把买卖做到“山东一省都知他名”,真以为光靠几个臭钱?第四十九回,他伺候路过的大员蔡御史,那番应酬、说话的火候,分寸拿捏得那叫一个精准。这时候你就懂了,西门庆每天晚上对着账本扒拉算盘珠子,心里盘算的哪是风流债,全是实打实的人情利害。

再往上走,四十来岁,读出点“透心凉”,那才叫有点凶险。倒不是心脏受不了,是你终于能看懂热闹底下那片“空”了。第七十九回,西门庆三十三岁暴亡,临死前恍惚看见武大、花子虚来讨命。紧接着呢?书里第二十回还抱着他撒娇叫“亲达达”的王六儿,转头就拐了他银子跑了;平日里喊“我的哥哥”喊得最亲的应伯爵,立刻投了新的靠山。

那种树倒猢狲散的彻骨寒意,你没经历过职场上的起落、没看透过所谓的人情,是品不出那份荒诞的。

要是到了六七十岁,还没被书里那股子浊气闷死,那你可能会摸到兰陵笑笑生藏在最底下的那点慈悲。西门庆死后,最冷的一笔不是灵堂,是春梅在冷铺里碰见了要饭的陈经济。故人相见,却已是人非物换,那种枯槁感,早跳出了什么“恶有恶报”的训诫。笑笑生真不是在那儿写道德经,他写的是众生皆苦。要是读到这里,你心里只蹦出“活该”俩字,那这书就真白瞎了。

那到底啥时候能读?我的想法很简单:等你心里不把它当黄书或禁书,就当成一份实在得有点残酷的世情档案来看,那随便几岁都是好时候。

前提是你心里得先干净。

抱着偷窥的心,满眼就剩污秽;带着点阅历和打量人间的眼神去看,那满纸都是人性。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说得很准:“诸世情书中,《金瓶梅》最有名。”“著此一家,即骂尽诸色。”他写的哪是一个西门家,那是整个晚明社会切下来的一个横断面。

这书的“成人”感,压根不在那些情欲描写。

它成人的地方,是拒绝哄你,不给你廉价的浪漫安慰。它就像把手,一下撕开成人世界里那些心照不宣的虚伪、算计和垮塌。书前头弄珠客的序言里有句话,大意是读此书“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生欢喜心者,乃小人也;生畏惧心者,乃君子也;生悲悯心者,乃圣人也。”

所以,别被什么“多少岁才能读”这种说法框死。

哪天你觉得自己可以不当道德法官了,不想对着书里人物扔烂菜叶子了,能瞧见潘金莲雪夜里抱着琵琶的那点寂寞,能看懂西门庆在官场缝隙里的战战兢兢,能体会到春梅重游旧馆、看见满目荒凉时,心里那阵真切的伤感。那时候,书就可以翻开了。

到那会儿你读的,不是一本禁书,是一面镜子。

金瓶梅 小说 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