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密信往来（下）

安德海磕了个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是蹲太久了，关节里那点滑液已经被压干了。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看她一眼，躬了一下身，就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门板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极轻的响声。他的脚步在廊下响了几下，越来越轻，很快被夜风吞掉了。

慈禧没有马上起身。她把那张空桌面上残留的灰烬拢了拢，用指甲盖拨到桌缝边沿，又看了片刻才靠着椅背。灯盏里的油快见底了，那点火光只剩指甲盖那么大，把她的影子从墙上拉下来，斜铺在桌腿上。

她听见里间传来载淳翻身的声音，褥子蹭着榻面，像小动物在窠里打了个滚。她没有回头，把搭在膝上的那只手翻过来，看着手心那几道旧痕。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已经淡了，还没完全消掉。

门又响了一下。慈安从外头推门进来，步子放得很轻。她没有进来就开口，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摊残留的灰烬上，灰还没完全散开，在青砖缝里堆成一小撮黑色的细末。她没急着问，蹲下去，用指腹拨了一下那堆灰。灰很细，沾在她指尖上，黑黑的，她低头看了指尖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慈禧看着她把那只沾了灰的手收进袖口里侧，问：“你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慈安没有否认：“透口气。”她没有解释透什么气，也没有解释为什么那口气透得那么久，把搭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慢慢拢平了。

慈禧把灯盏往两个人中间推了推。“他说都准备好了。等咱们回去。”

慈安听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顶在喉咙口，那话拱了两下没出来，她咽回去了。她顿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是说‘等咱们回去’——没说‘等咱们到了’。”她这后半句落得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把这句话摆到桌面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快要灭的油灯，谁都没先开口去碰那句话。

慈安把那口没出去的气慢慢松了，才开口：“那就好。”她顿了顿，又说，“安德海走了？”

“走了。从后墙翻出去的。”

“路上可有人跟？”

“他没有说。要是有人跟，他就回不来了。”

慈安没有再问。她坐了一会儿，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那根细绳放下来——那是载淳落在她屋里的，一根系小帽的带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捡起来了，攥了一路也没松开。她把那根绳叠了两下，搁在桌沿上，推到慈禧那一侧：“他下午掉的，翠儿在他玩过的榻缝里找着的。”

慈禧看了一眼那根叠好的带子，没有拿起来，用指腹在带面最外层的折痕处碰了一下，便把它拢进手里。油灯发出极细微的“嗤”一声，灯芯顶端又矮了半截。两个人之间那张旧木桌上没有多余的东西了，就剩一盘残烛、一根叠好的带子，和一道被烛光拉长又缩短的影子。

那盏灯彻底灭下去之前，慈禧把载淳落下的那根帽带收进袖中，指尖在带上多停了一下。然后她松开了手，把手重新贴回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