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月子餐清单是两口子提前半个月一块儿列的，写在一张粉红色的便签纸上——前两周吃什么排恶露，中间两周吃什么补气血，后两周喝什么汤下奶，每顿几荤几素，连盐放多少都标了备注。范先生把清单贴在了冰箱门上，每天出门前看一遍，想着再过几天就能照着做了。

现在那张纸还贴在冰箱上，厨房里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他在ICU门口的走廊拐角打地铺，一条薄毯子、一个枕头，旁边搁着妻子最喜欢的那只水杯，里头永远装着半杯晾好的温水，怕她醒了想喝。每天晚上护士换班的时候，他就从地上爬起来，趴在小窗口往里看一眼，啥也看不清楚，就是瞅一眼心里踏实。

哥哥劝他回家睡，哪怕去医院旁边的宾馆开个钟点房也行。他摇摇头说不行，万一里面喊家属，我不在怎么办。其实他心里清楚，深夜哪有什么喊家属，可他就是不敢走，怕那一走就成了这辈子最后一步。

钱的事儿他从来不跟外人说，可哥哥替他着急。40多万，全是借的，亲戚借了一圈，朋友借了一圈，能开口的都开了。每天医院的费用账单打出来，他看都不看直接签字，问都不问一句。护士小声提醒说今天又花了多少多少，他嗯一声，说没事，该用什么用什么，不用省。

羊水栓塞这东西，产科大夫管它叫"死神抽签"，发病急、进展快、死亡率高到吓人。妻子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血压已经掉得测不出来了，几个科室的主任全赶过来会诊。范先生那天在产房外站了将近十个小时，腿麻了都不知道，扶着墙一动不动。

后来孩子倒是先出来了，是个女孩，六斤多，护士抱出来给他看的时候，他只是扫了一眼，问的第一句话是大人怎么样。护士说还在抢救。他把孩子交给旁边一个亲戚，转过身对着走廊那面白墙，额头抵在上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眼眶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白天去新生儿科看孩子，抱起来换尿布、喂奶粉，手生得很，笨手笨脚的。旁边床的大姐问他是不是第一次当爸，他点点头。大姐说你家媳妇呢，他说还在ICU。大姐就不说话了。

他给女儿起了个小名叫"等等"，意思是等妈妈醒过来。他说这名字好念，等她长大了问她，你为啥叫这个名儿，我就说因为你妈当年让人等了好些天。

同病房的家属有次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点。他说妻子最讨厌烟味，以前在家他抽一根都要躲到阳台外面去。现在她闻不到了，可他还是不想点，就像她还在旁边看着似的。

到了第六天，他趴在ICU门口那张长椅上迷糊了半个小时，梦见妻子坐起来跟他说饿了，想吃他做的红糖荷包蛋。他一下子惊醒了，满走廊都是白的，护士推着车从跟前过，轮子骨碌碌响。他揉了揉脸，站起来走到窗口，里面那台监护仪上的波形还在跳，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不肯松手。

他说过一句话——那会儿医生让签病危通知书，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把这条命搭进去，也得把她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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