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8月,河南濮阳县庆祖镇西辛庄的晒谷场上,刚满40岁的李连成对着全村700多口人立了两个规,往后谁见他喝群众一杯酒,就割他舌头。
1991年的八月,豫北的太阳毒得像烧红的烙铁。
晒谷场上铺了半地黄澄澄的新谷,风卷着热浪滚过去,翻起一层细碎的金浪。
七百多口人挤在谷场四周,老的拄着拐,小的骑在爹的脖子上,都往场中间瞅。
中间的石碾子上,站着刚满四十岁的李连成。
那时候的李连成,是西辛庄的能人。
他是村里第一个万元户,靠三亩蔬菜大棚,先一步跳出了盐碱地的穷坑。
此前的西辛庄,是方圆十里挂了号的穷村。
冬春白茫茫,夏秋水汪汪,只听蛤蟆叫,就是不打粮。
地里的盐碱泛上来,庄稼长不齐,亩产才一百多斤。
没人想到李连成能富起来。
更没人想到,他会接下村支书这个烂摊子。
李连成没多推辞,一口应了下来。
当选村支书这天,他没讲半句空话套话。
他踩着石碾子站直了身子,对着满场的乡亲,撂下了两句硬邦邦的话。
第一句,我要是喝群众一盅酒,就割我的舌头。
第二句,我要是乱花集体一分钱,就剁我的手指头。
话音落下去,谷场上瞬间静了。
只剩场边老槐树上的蝉,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叫。
过了几秒,人群里才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撇嘴摇头,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说过的话风一吹就散。
也有人攥着衣角点头,说李连成自己富了不忘本,兴许是个干实事的。
没人真的相信,有人会拿自己的舌头和手指头赌咒。
李连成也不辩解。
他转身就干了上任后的第一件事。
把自家两座收益最好的蔬菜大棚,白送给了村里最穷的两户人家。
连摸索了好几年的种植技术,也一分钱不收,随叫随到。
两年时间,西辛庄建起了四十多座蔬菜大棚。
家家户户跟着学种菜,腰包都鼓了一截。
眼看周边村子都跟着种起了菜,李连成又改了主意。
都种菜,菜就不值钱了。
要想真富,还得办工业。
一九九四年,他掏出自己六万积蓄,又拉了十二户村民凑钱,办起了再生纸厂。
厂子办得红火,投产第二年就纯赚两百万。
入股的十二户人家,年底每户分了十几万,笑得合不拢嘴。
李连成却又做了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
他要把这座价值两百多万的盈利工厂,作价六十八万,整体转给村集体。
要让全村户户有股,家家分红。
股东们当场就炸了锅。
到嘴的肥肉,哪有吐出去的道理。
李连成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嘴皮子都磨破了。
他说,咱不能只十几户富,得让全村老少爷们都过上好日子。
他说,我是村支书,就得带吃亏的头,不能带占便宜的头。
软磨硬泡了半个月,股东们终于松了口。
造纸厂转成集体产业那天,村里放了鞭炮。
西辛庄第一次有了稳定的集体收入。
一九九八年,村里统一划分宅基地。
人人都盯着村中心的黄金地段,方案改了两版,每次开会都吵成一锅粥。
谁也不肯让半步。
李连成又站了出来。
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村南那片臭水坑,我要了。
话音刚落,吵吵嚷嚷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那是全村人都嫌的废地,夏天臭得不敢开门,雨天积满黑臭的污水。
没人愿意要,也没人跟他争。
他自己掏了一万六千块钱,雇人填坑、打地基。
最后硬是在臭水坑上,盖起了自家的新房。
有人替他算过账。
从当村支书那天起,他明里暗里吃的亏,能算出来的钱就有上百万。
三十五年一晃就过去了。
西辛庄再也不是当年的穷模样。
二十多家企业落地村里,人均收入翻了几十倍,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
村委会门口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九个大字。
当干部就应该能吃亏。
字是李连成自己写的。
他五十一岁才开始学写字,一笔一画,朴拙有力。
村里人都叫它吃亏石,说这是西辛庄的定盘星。
三十五年里,没人见过李连成喝群众一口酒,抽群众一根烟。
村里的账上,从来没有过招待费这一项。
当年晒谷场上的两句狠话,他扎扎实实守了一辈子。
有人说他傻,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专找亏吃。
李连成总说,当干部就要能吃亏。
吃亏才能凝聚人心,人心齐了,啥事都能干成。
如今他七十五岁了,还是每天早起,骑着电动车在村里转。
身材瘦削,皮肤黝黑,说话还是一口浓重的豫北口音。
跟三十五年前站在晒谷场上的那个四十岁汉子,没什么两样。
太阳升起来,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踩在西辛庄的土地上,扎扎实实的,没半分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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