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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那年我还小,二月初九,我遇见她。父亲引着我走向堂内,我向长辈们拜见,同女

《蜉蝣》那年我还小,二月初九,我遇见她。父亲引着我走向堂内,我向长辈们拜见,同女眷们问安,她坐在孙辈的女孩儿们里,低眉顺眼,规规矩矩,无人引见她,外姨祖母也不介绍她。我隔着人群向她见礼,她眼前一亮,向我回礼。

堂上闲话时候,外姨祖母夸赞我,说我是我们一代孩子中尤其见过世面的女孩儿,母亲打笑说这猴儿与堂上的千金小姐们不同,八成嫁不出去,将来注定要招赘在家中打理产业,还不如趁小多在外面走走看看。

堂上泛起心照不宣的笑声,父母宠我是出了名的,我的出身时辰不好也是出了名的。据说我出生时大师看了八字,说难有正终,必将早夭。父母便将我宠得如珠似宝,随我心意,知我从小爱山水,便许我四处游历,自然交游,甚而家中有商船去南洋西洋,我也去过一两趟。亲戚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夜我们在姨祖母家住下,我怕规矩,便主动独住在园里湖心僻静处,等一切安置好,天色朦胧时,她却举烛火来了。我认出来,是那个回礼的女孩儿。

她有些害羞,管我叫姐姐。我这时才知道她的名字。她说她是三房的庶女,从小没出过二门,更不爱交际,所以不为人所知。她娴静,恬淡,说话细声细语,年轻得像一斜新枝。春寒料峭,她却拉着我坐在亭边聊天。她问我,姐姐,海是什么样子的?我熟稔于闺中女儿对外面常有的好奇,也不吝啬告诉她。我说和祖父出海见过,是无边的湖。她问我,海上真的有蜃楼吗?下海真的能遇到鲛人吗?我说,我没有遇到过。但黑夜的海里只有黑色,无边无际亦无穷无尽,和园中月色下的夜晚是不一样的。我说海浪的浪峰要比湖波要来得尖锐些。我说到兴起,拉下一片亭边悬挂的丝绸,轻轻抖动——你看,这是湖波,而海波则全然不同。她定定看着月色在荡漾的丝绸上滑动,若有所思。她又问我,山最高能有多么高呢?虎与狼是什么样子的?我说我没有登过最高的山,但我去过一些高山,我去过的最高的山,山顶上在炎夏也是有雪的。不同的山长不同的树,有的山长柏榆,有的山长松柏,恐是树也有灵,同人一样怕冷,越往上走,树木叶子越尖细。有避世僧人会在悬空崖壁上建寺苦修,竟不受香火。只是怎么也想不通那寺庙是如何盖起来的。我说有些树木花草,越是鲜艳美丽,却越是有毒,有的毒树毒草却也可以入药。我说商路上倒遇不到虎豹,不过狼却很多,常常与商队的狗咬起来,荒僻的村落白日也常常有狼结队袭人,官府会派差人拿锣去赶。我说我听说海边的渔民见过龙,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时而点点头,说游记上的确是这样说的,时而一脸惊异,但看起来开心极了。她问我,姐姐,你此去又要去何方呢。我说这一趟本是跟父母查账,刚好游览京城,大概一月后便要离京,此去要回扬州。她问我,江南集市热闹,女子不成家亦能自立,是真的吗。我爱交际,母亲一直嘱咐我,在自家想说什么说什么,到了亲戚家切不可话多,免遭京城的闺中小姐嘲笑,但她一直问个不停,惊讶的反而是我。我说是的,江南女儿可靠纺织维生,还有绣娘女医会随船出海。当夜我本欲邀她与我同住,又怕她觉得唐突,谁料她却主动问我能否与我同住,我自然愿意,便备好被席。这夜我们抵足而眠,谈天说地,很多次我实在口干舌燥想要睡觉,挨不住她一直双眸明亮,不断问了又问,我知道她出不去,也便讲了一夜。

离京之前,公府设宴,我又在宴席上看见她,长辈言谈中听说她已经议亲。席方散,我还没打招呼,她却从大厅另一面直直走过来,拉着我的手,问我,姐姐,你这次住不住,住多久?我说,傻妹妹,你忘了?我明日便要走了。她沉重地叹气。我心想这姑娘实在多情,我常常南来北往,看分别也不过如此。我说你成亲前我必然会来一趟的,她更加郁郁。我心中其实不明白,成亲便可以离开公府,自己有一方新天地,为何不悦至此。我后来又私下打听,得知她所许确是良配,这才放心。回扬州路途漫漫,我很快便把这事抛之脑后。偶尔想起,也给她寄一封信。她回信许多,我有时实在不及回信,就折花寄去。

又过了半年,刚随丝绸商队归家,父亲说京城有大事,一月前有人来信,说我那妹妹病入膏肓,想见见我。

我吓了一跳,心中百感交集。母亲问我何时交得如此密友。我从小跟着大人行走,不常在闺中来往,母亲一直可惜我无同龄手帕交,父亲也惊诧两面之缘竟有这样深的感情。其实我心里也诧异,但不知道为何,却想起那天月下夜里,她羞带怯,微微笑着,眼睛亮亮看着我的时候。义不容辞。与父母陈情后,我当日简单收拾行装,搭了官驿贡船,日夜兼行,顺水行舟,一月之路十五日便匆匆赶到。

所幸她还在,她母亲拉着我落泪,姨娘亦已痛哭失声,我走到病榻前,她抓着我手,不知道为何已经面白如纸,骨瘦如柴,寝衣一重一重罩在身上,她像挣不开的茧中枯虫,脸上已无光彩。实在恍如隔世。

遣去众人,我也已落泪。我问:“妹妹,几时病重成这样,药可曾好好吃过了?”她却说:“姐姐,我不会死的。”她这话突兀,我正要训斥她将生死之事放在口中,她却叹了口气,释然般微笑,缓缓道:“姐姐,不要哭。我即便明日会死,今日也活着。还见到了远道而来的你。”她握着我的手,看着我,认真地说,“今日之乐,何以堪比。”

我的心像是一张纸被竖着裁开,她的微笑与憔悴都让我的心跳成了不断丢入静水的重锚。水面被打破而聚拢,波澜未及起伏,已碎了又碎,搅动成灾。

我强说:“不许说丧气的话,你一定要好起来。你生了这样大病,又退了亲,刚好将养…”

她只是握住我的手,笑着摇头,我越想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越是闷气,喘息不过来,话一句赶一句:“……等好起来了,我与长辈去请命,带你下扬州,看海,登五岳。你知道吗,我这次跟着贩丝绸的商船,见到比船还大的鲸了!”

我知道她一定是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从前没有机会,以后也没有时间了。

但她似乎并不触动了。

“姐姐,你为什么要去那么多的地方,从来都不停下来?”她却突然问我。我愣了一瞬,安静下来。我认真想了好久,才告诉她:“恐怕是因为我认定我寿数短,怕我明日死了,今日却与昨日一样,怕想去的地方还不曾去过,怕人生留有憾事。”

她点点头,:“但我的人生已没有憾事了。”

我半知半解,茫然地看着这女孩儿。窗外银杏旋落,灿烂如金,她神色淡然,平静而温和。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明白。

我心事重重坐在榻上,心中不住回想我们相遇以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她却只是握着我的手,她咳喘不住,语气淡淡地,问我一些小事,不过这一回却不是天文地理,山川湖海——她问我小时候是怎么过的,走过那么多地方最爱的饮食是什么,和我聊起好事人辱谤我周游之事时,她心中有多么愤懑。最后她反过来劝慰我,她说,只要自己喜欢,那就该走遍天下,因为她没有见过第二个这样喜欢登山望海的人。

那天夜里,她已起不来床,一直吐血,四更天,她便去了。

收敛时,她的神色安详,脸上还挂着微笑。

因是未嫁早夭,她的葬礼办得简薄,我一直恍恍惚惚,竟不觉得十分悲伤。我离京前,她亲娘才偷偷交给我一个上锁的箱子,说她从来不受重视,我愿远赴千里来送她,实是感谢。我不知说什么好,胡乱安慰几句,匆匆收下。因怕她闺中事被外人窥看,等到回乡之后到家才敢打开。

一捆书,一箱子画,画了三山五岳,画了很不像海的海,画了她想象的悬空寺庙,海市蜃楼,雪盖松柏的高峰,驱赶狼群的差人,湖心亭,月色下的丝绸。

她画了一些我。纸被揉皱了又抚平,浓墨淡彩,神型兼具。

我五十岁时,身体渐渐不好,周游不动了。我不爱经商,不肯接手生意,父母寻山青水秀处给我修了一座寺庙,以为双亲祈福为由让我居住养老。

其实回想少时我偏要游历四方,最起初也并非为了山水,只是因为不欲在家中常住,不爱看父母叹息,也不喜欢听那些议论。总以为山水之间,天地浩渺,俯仰宇宙,便可以四大皆空,不过妄寄蜉蝣于天地。然若人真能生如蜉蝣,只活一夕,何忧不可解,百年终究太长。

为了养病,我也开始过上了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生活,闲来无聊,只好看书弄琴。

独处时,我常常想起她,少女的脸如早春新果,笑容温柔。几十年来,竟然不曾模糊。

天意弄人,我竟平安终老,她却兰摧玉折。

有时我从旧物里找出已泛黄的书信,信里所夹赠给她的折花,花早已不知所踪,枝也已粉碎如尘。

兴来我开始翻阅她少年时留下的那些书籍,有四书五经,亦有游记医书,她在其中各有批注,修订,有的甚至是根据我的信与聊天时的亲历而改,翻来不胜感慨,几乎能想到她为何对外面的天地如此好奇,其中有多少乐趣。也更加遗憾没能与她同游过。

直到有天翻到其中一页医书,发觉她在其中一页眉边注一小诗,上述不肯成亲之语,我本该当那是少女气话,却实在无法忽视,那一页医书,写满毒花毒果,从常见的生银杏,到会渐渐致死的青杏仁。

我不忍细思,丢下书,摔了琴,不敢把事情想成这样。但她,谜一样的她,我记忆中的她,多情又兼痴心,不肯成亲亦无法可逃,她是否,因为谁,因为什么,走了一条无人相问的路呢。

我终于明白那时病榻上为何她笑得如此平静而温和。也许她早已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她遇到了自己想遇到的东西,所以觉得自己可以朝生暮死。

我告诉自己,不过是人老多病,胡思乱想。也许是日子太过平淡,所以偏要生赋一篇故事,也许,我……我责怪自己,好好的女儿家,我实在荒唐而自作多情,也不该兀自揣测,玷污了她。

这些,孩子一样的想法。

这样想着,我很快便放下了这个念头。我锁住箱子,不想再看。

那天夜里,月色如水,我头一次梦见了她。

梦里,我与她回到了少年时候,手拉着手,坐在海上礁石上,一齐看着远处大海,听着海浪拍岸。

我心跳如擂鼓。

朝霞起时,我们变成了蜉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