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的大侠妖女10
入夜后一场大雪直下到凌晨,医馆温热的药气在走出来的瞬间就抽离开,望立刻清醒了。他过去十来年从没有过这么倦怠的时候,软趴趴像个软脚虾样被人提着,惯用的武器全离身了,身上只有柔软贴身的细棉布衣服,昂贵的银狐皮裘,不知什么时候换上的。他悚然一瞬,看重岳温和的眉眼都看出几分老谋深算来,只觉得这人确实恐怖,自己则是拔牙猛虎,已经落入正道之人的圈套了。 睚如果知道他能这么想应该会很欣慰的。 重岳抱着他,面对望陡然锐利起来的眉眼和审视的神情用鼻音表示了自己的疑问。 重岳:? 望:! 重岳没懂他在表示什么,把二公子被冷风吹得有点凉的脸按到了自己怀里,说:“快到了,是冷了吗?” 他走得飞快,两步迈进了暖轿,薰香的气味混着暖融融的温度拂来,望的脸蛋挨着长着他最喜欢的脸的大侠慷慨的胸怀,警惕如水般流走。 刚才还锐利的眼睛眯起来了,暖轿被抬着稳稳前行,重岳很良家地递了热茶水并四色酥皮点心过来。枣泥馅儿的,不吃,望偏过头,嘴里又被塞了块桔红糕,吃下去之后糖分带来了思考能力,望又开始觉得困惑,这重岳也不跟他谈情说爱,每天就像供着八十老母一样供着他,带他寻医问药,对他嘘寒问暖的。这是什么正道的传统美德吗,难道自己看起来辈分很大? 望的脸色一味地跑马灯,重岳不以为意,他早就知道尝试揣测小望想什么是不智之举,这就跟君威难测是一个道理,反正大部分时候望也很好猜,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顺毛捋两下,绝大部分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要是别的事也这么好解决就好了。 对于魔教他也算有了解,无非就是喂了药或者蛊虫,每个月再发解药,这种控制方法能让人变得忠心,损耗也相当大。药物会在血液中积累下大量的丹毒,蛊虫则损伤经脉和心智,所以魔教中人大多活不久。可说到底丹毒和药物能靠换血洗去,蛊虫也只不过是条虫子,难以拔除是因为魔教中人不会有契合的血液与愿意为他们换血的人,可巧,这些望都有。 换血这件事大费周章,望不一定会顺从,这就只好另想办法了。 暖轿停在宅邸门前,重岳上前叩门,杂乱的脚步声响了一阵,青衫小厮哆嗦着开了门,十来个家丁提灯打伞地把他们二人迎了进去。外头风雪交加,望伏在重岳背上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院落是个很标准的官邸形制,却并非官邸,而是私宅,门匾上写的是平崇山庄。 平崇?左氏? 不会是那个朝廷封的平崇候吧。风闻此人嫉恶如仇,多年前正是因为除魔而被朝廷嘉奖封了个虚衔的侯爷,望倒不知他跟重岳还有交情,也就更没想到自己还能踏进平崇山庄。 有点像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太安好心似的。不过他现在的身份是重岳的同行者,思及此,他又把头靠在重岳肩上不动弹了。 重岳以为他不舒服,随口哄了一句:“雪大难行,就在这儿借宿几天好吗?先前没和你商量,对不住。” 那青衫小童眼神跟见鬼了一样。他偷眼觑着面前这个伏在重岳大侠背上的清瘦男子,玄缟长发披散,面孔阴沉又昳丽,虽然皮肤苍白,但轮廓还挺硬朗的,与重岳仿佛有些相似,怎么看也不像是传闻中的……啊。 应该不会是大侠强迫的吧,江湖传闻也太难听了。 小童垂着头想七想八,院落中有家丁提着扫帚不住扫雪,这才勉强露出底下的青石地面,腊梅开了几枝,雪还在像棉絮一样纷纷扬扬掉下来,望头发上积了雪,重岳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跟他吵了几句嘴,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仍然只是背着,没在人前抱起来。小童听得心惊肉跳差点摔跤,小跑着跟上去,转眼间已到了正堂,平崇侯已在门口等候了,重岳背着望跟着进门,二人寒暄,小童行了个礼,扑上去跑到了个短发少年背后小声抱怨:“少爷,外面可冷死了!” 短发少年小声问:“大侠背着的这是什么人?” 重岳和平崇侯正说到此处:“这是我一位故交,这次打扰你,便是为了带他求医,遇到大雪耽搁在此地了。” 平崇侯是个眼神冷肃的中年人,望跟他也打过招呼,重岳就带着他要先回房。小童和少年在平崇侯要求下跟着送了几步,两个人眼神不停打架。 重岳把他们都打发走。这次要了把伞,却不要家丁打伞,只让望趴在他背上撑着。望臭着脸执伞,重岳笑眯眯的,方才在前院还不觉得,往客院上这一路走,发觉平崇山庄真是栽了不少梅树,不少梅花已开了,清香扑鼻,大侠的心情因这样的月色和梅花与心中安定而格外好起来,背着背上的人探手去折梅枝,很快折了一捧。他一只手托着望,一只手抱着梅花,带着两样喜欢的东西一并回了客院。 大雪铺天盖地,如扯破棉絮,望举着伞看向天上,天上是明亮的月色,而重岳背着他,红瞳亮晶晶的,脸上是明朗的笑意。 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因为见到了老友吗?望想着,又去看他怀里抱着的梅花,重岳刚才还往他发髻上簪了一枝,望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又觉得这似乎不是供奉八十老母的态度。 到底是不是要谈情说爱啊? 心情很好的望很快听到了让他不悦的消息,重岳和他提了换血的事。 当然不行,开什么玩笑,不光是他不想要,而且这也完全破坏了他的计划,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重岳背对着他站在门边,带回来的梅枝堆放在桌上,有几枝已经插进陶罐里,院中有积雪,银白的月色与雪色相映,仍然只是无情地明亮着。 望觉得乏味,他实在很不喜欢计划好的事出现变数,更何况他们本来没什么关系。而在怒意升腾的这个瞬间,他发现他的沉疴去得太快了,身体轻松起来,他以为是大夫医术高明。 重岳一定已经做了什么。 与人谈情还算是风流债,真的欠下条命呢? 怪不得,怪不得多年以前有人说魔教就只会害人,只要与魔教沾上关系,人人都不得好死。 望还没有忘记刚才重岳那个明朗的笑呢,红瞳笑吟吟地看着他,而月色照彻,雪光明亮,高天与厚土,上下一白。 那只弩终于还是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那些能让人昏迷的、失去神智的、中毒乃至于死亡的药,也终于不辱使命。 偏偏重岳对他毫无防备。 “你肯为我去死,为什么不肯爱我呢?”望诚心地发问,他得手之后慢慢挪到重岳身边,半蹲着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拍打那张英俊的脸,这位名声极好的善良宽仁的大侠气息绵长有力,并不是气若游丝的衰弱样子,气度也仍然渊渟岳峙,若忽视他唇边的血渍,他的神态平静得看上去甚至像个医馆大夫。说真的,望不喜欢他这么平静的样子,他相当需要重岳为他展现出来的失态,除去兄长,并没有什么人这么在意他,而他对这份在意并无感恩戴德的心思,只想榨取更多,好的东西要更多更多地握在手里才能活下来,世界像个冰凉的雪洞,望快要冻死了,可是在找到兄长之前,他一定不能死,也不想再害死谁。 你不要这么平静了,江湖当中多痴儿怨女,没有无尽痴怨、爱恨交集,怎么能叫江湖? “你要我爱你吗?哪怕我其实人品卑劣,瞒了你很多事。”重岳勉强撑起眼皮问他,他抬手攥住了望的衣摆,他知道望想脱身离开,药物让他昏沉麻痹,弩箭射进肩头,这似乎不是致死的一箭,也并不是夺命的药。 这件事会让你感到痛苦,所以你一生也不要知道,小望,这是无法两全之事。 人品卑劣的人我见多了,望想,没有一个是会自己承认的,大多数都虚情假意,你这样的还挺新奇呢。他抓着手里的衣摆扯出来,表情轻描淡写,唇角甚至微微上翘,是在笑了。 重岳看着他冷淡却微微弯出弧度的笑眼,薄唇的人容易显得刻薄,而小望下巴尖尖,皮肤苍白,戏文里最爱写的刻薄寡恩的一张脸。说话也牙尖嘴利,他却只能看得见可爱讨喜,连汩汩流血的伤处也忘记疼痛,只想捧住这张可恶又可爱的脸,把他揉搓出更多更可爱的神情。 “我要。”望说。他踉跄着站起,居高临下,脸颊上有星星点点的血污,甚至连发丝也被溅成了污红,血污沾湿了他的衣摆,攀着袖口和发丝洇上去,一直蔓延到他拢在袖中细长的指尖。仙人出现时有层云缠烧,而此刻的二公子便如业火烧身。四下都是甜腥的毒血与瘴雾,重岳却恍然听见耳边嗡鸣,钟声次第响起,檀香升腾,阳光照得烟雾明亮无比,在袅袅青烟里他眯眼看向莲台上的神像,却只看见一枚小小的牌位,上面是他少年时稚拙的刻字:亡弟望之莲位,阳上兄 朔奉祀。 “好。”重岳说:“我爱你,你不要走。” 他把朔这个名字和望一起焚毁了,如今望却像是火场那夜爬出来索命的鬼,重岳平静地注视他,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砰、砰、砰。 他看见地狱之门敞开了,而他跟着他的小望九死无悔地走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