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很有钱?"说这话的不是记者,不是学者,而是一个月收入不到800块人民币的斯里兰卡突突车司机。
问这话的是个斯里兰卡小伙,二十出头,皮肤晒得发亮,穿一件洗到褪色的polo衫。他叫迪兰卡,在康提开突突车。那天下小雨,他把我从佛牙寺拉回住处,半路突然扭头问了这么一句。不是闲聊找话题,他是真想知道。
我说不是,中国也有穷的地方。他没接话,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个笑我后来才读懂——他不信。
这是我第三次去斯里兰卡。前两次纯游客模式,狮子岩、茶园、加勒古堡,全程包车住酒店,印象停留在"物价便宜,红茶好喝"。这次不一样,我在康提租了间公寓住了三个月,自己买菜做饭,坐公交出门,和当地人一起排队买椰子饼。三个月下来,"微笑国度"的滤镜碎了大半,露出来的东西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斯里兰卡2200万人口,面积6.5万平方公里,比宁夏大一点。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生月薪大概4万到6万卢比,折合人民币不到1500块。康提市区一个不带空调的单间月租2万卢比,一瓶550毫升可乐卖280卢比。
刚到时我唯一的感受就是便宜,什么都便宜。直到有一天,楼下便利店里一个小伙攥着1000卢比买一瓶可乐和两包饼干,付完钱低头数了半天零钱,抬头问我:你们中国的可乐也这么贵吗?
1000卢比,折合人民币24块。在国内是一杯奶茶的价格,对他来说可能是一整天的饭钱。康提超市收银员月薪不到4万卢比,一天挣不到1500。这笔账一算,那瓶可乐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后来我开始有意识地跟当地年轻人聊天。在健身房认识了萨米拉,二十五岁,科伦坡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在本地IT公司做程序员。他对中国的了解超出我预期——华为、深圳、高铁、移动支付、双十一,全知道,都是从网上看来的。
但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你们很幸运。"
他说在斯里兰卡做程序员,宽带月费将近一万两千卢比,网速不稳定,下雨天就断。跑代码跑到一半网络没了,一切重来。公司服务器在印度,延迟高得令人绝望。他说完顿了一下:"我在这里能做到的最好,可能够不到你们那里的起点。"
类似的话我不止听过一次。一个叫尼罗珊的女生,在贸易公司做文员,月薪45000卢比。她学了两年中文想去中国留学,因为没拿到奖学金一直没去成。她说大学同学有人去了武汉读书,现在在深圳工作,过年回来掏出一台折叠屏手机,所有人都看傻了。
她说中国公司在当地开8万卢比月薪,他们觉得已经很高了,但同样岗位在中国至少是五倍。"这个差距——"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不只是钱的差距,是一种结构性的落差,从起跑线上就拉开了。
最让我沉默的是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努万。他爸是开突突车的,从早六点干到晚十点,月入六万卢比出头。努万刚高中毕业等大学录取,他问我:"中国人是不是真的什么都能造?"
我说差不多,高铁、手机、汽车都自己造。
他说:"你们能造,我们只能买。你们寄包裹一天到,我们寄到科伦坡要等一星期,下大雨路断桥塌,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到。"
回去路上他爸说了一句:"我开了一辈子突突车,希望儿子不用再开。"然后又补了一句:"我儿子想去中国。"
我问为什么。他想了想,说了两个字:"公平。"
这两个字从一个突突车司机嘴里说出来,分量很沉。他的意思很朴素——在中国,努力了就有路走;在这里,努力之后能不能走通,还要看运气。
离开前最后一个晚上,几个当地朋友请我喝酒。一个叫恰米卡的小伙,二十七岁,做过导游、民宿前台,正在学咖啡师准备去中东打工。他端着啤酒突然用中文说:"你好,谢谢,再见。"发音很标准。
他说他们学中文没有老师没有教材,就靠手机上的免费资源,听不懂就反复看二十遍三十遍。因为学了中文就可能进中资企业,工资是本地的两到三倍。
说完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好,谢谢,再见。"这次没人笑,桌上安静了好几秒。
回北京后有一天,我在楼下快递柜取件,早上下单当天就到。脑子里突然闪过康提邮局的画面——工作人员笑着告诉我明信片寄回中国大概要一个月,系统不太靠谱,没到的话麻烦再来查。他笑得很真诚,觉得一个月已经是最优解了。
斯里兰卡年轻人看中国的眼神里,有羡慕,有向往,有被压住的野心,也有反复计算之后的无奈。他们每天在手机屏幕上看到那个中国——高铁像科幻片,出门只带手机,外卖三十分钟送到楼下。但屏幕里的世界和眼前坑洼的马路、频繁停电的公寓之间,隔着一整个印度洋。
恰米卡后来加了我微信,朋友圈签名写着一行中文:我要去中国。没有句号,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期待,还没找到落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