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丁履贞端着搪瓷缸子递过去,手直哆嗦。傅胜蓝眼皮一抬,嘿了一声:“抖成这样,水里掺了砒霜吧?想送我上路?”
鞋跟“咔哒”一响,缸子里水纹直晃。这孙子刚靠卖同志升了官,腕子上那块亮晃晃的洋表,是鬼子赏的。
丁履贞心里骂娘,想起他以前装暖男送栗子的样儿,真想把这杯水全泼他那张假脸上。
傅胜蓝不是上海本地人。他祖籍绍兴,家里早年开当铺。
他骨子里只认一样东西:筹码。
民国二十四年,他考进浙赣铁路局。
表面上是个检票员,背地里拜了中统的码头。
他长了一副白净面皮,见人先带三分笑。
逢年过节,上峰的桌上总有他送的土特产。
冬天街头碰见女同僚,他总能从怀里掏出热乎的糖炒栗子。
丁履贞就是这么被他骗了。
丁履贞出身松江小户。读过两年洋学堂,剪着齐耳短发。
民国二十六年,淞沪会战开打,四行仓库枪炮震天。
她脑子一热,跟着同学加入了抗日锄奸团。
发枪那天,教官就是傅胜蓝。
他握着丁履贞的手教射击,手心出汗,声音却很稳。
“杀汉奸,别手软。”他当时这么说。
丁履贞信了。一信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他们扮过假夫妻,送过真情报。
躲过日本宪兵的盘查,逃过汉奸的暗杀。
丁履贞以为,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可是局势变得太快,上海沦陷,成了孤岛。
军统和中统在租界里杀人。汪精卫的76号也在杀人。
傅胜蓝很快看清了风向,中统给的法币越来越毛。
法币买不到米。但日本人给的日元可以。
他决定给自己换个主子,拿什么做投名状?
他手底下的七个兄弟。那是他最值钱的筹码。
傅胜蓝的叛变,毫无预兆。
四月八号下午,他还在四马路的茶楼里给手下派发经费。
四月九号傍晚,他就走进了极司菲尔路76号的大门。
接待他的是李士群,两人在密室里谈了整整两个小时。
傅胜蓝交出了一份名单。上面写着七个联络点的地址。
当晚十点,76号的特务倾巢出动。
静安寺路、霞飞路、兆丰公园,三个核心点同时被端。
老赵是在被窝里被抓的。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小李试图跳窗,被特务打断了腿,死狗一样拖上汽车。
七个人,全被押进了76号的地下水牢。
老虎凳、电刑、辣椒水,轮番上阵。
这七个人都是傅胜蓝带出来的,他太了解他们的底细。
傅胜蓝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拿着带血的皮鞭。
老赵骂他不得好死。他只回了一句:我先活下去再说。
老赵扛了两天。第三天被傅胜蓝用烧红的烙铁按在胸口。
不到天亮,七个人全招了,中统在上海的半壁江山塌了。
李士群很高兴,当场给傅胜蓝发了委任状。
消息传回中统上海站,机要文件连夜烧了三天三夜。
站长气得砸了三个景德镇茶杯。
上峰下了死命令:清理门户,制裁傅胜蓝。
丁履贞接到任务时,正在销毁密码本。
她看着火盆里的灰烬,手抖得点不着火柴。
她不信傅胜蓝会叛变。直到站长把老赵的血衣扔在她面前。
血衣上全是鞭痕,那是傅胜蓝的杰作。
任务落在了丁履贞头上,谁都知道,傅胜蓝对她不设防。
站长给了丁履贞一把勃朗宁。
“杀不了他,你就别回来了。”站长原话。
四月十二号,法租界霞飞路。
这是他们以前的秘密接头点。
傅胜蓝来了。
“水没毒。”丁履贞把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桌上。
“没毒就好。”傅胜蓝端起来,抿了一口。
“老赵他们七个人,走得痛快吗?”丁履贞说。
傅胜蓝拿出洁白的手绢,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很痛快,没受什么罪。”
“你真下得去手,那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
丁履贞的手悄悄伸向围裙口袋。
口袋里有一把勃朗宁,子弹早上膛了。
门外突然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
“乱世里,只有死人和活人,没有兄弟。”傅胜蓝抬头。
他听到了铃铛声,突然笑了。
“你口袋里那把枪,保险关了吗?”
丁履贞心头一震。动作僵住了。
“别掏了,外面弄堂里,有我六个便衣。”傅胜蓝站起身。
“今天来,是给你指条明路。跟我去76号。”
“做梦。”丁履贞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随便你。”傅胜蓝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领带。
“念在以前的情分上,我今天放你一马。”
“这间铺子我已经买下来了。明天会有人来收。”
丁履贞拔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后背。
只要扣下扳机,就能替老赵他们报仇。
傅胜蓝连头都没回。“开枪吧。”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丁履贞,语气里带着嘲弄。
“开了枪,你和外面的便衣一起死。”
丁履贞的手僵在半空。扣扳机的手指骨节发白。
她浑身发抖,死死咬住嘴唇。
直到门被关上,枪声也没有响。
后来,丁履贞消失在了上海滩。
有人说她去了苏北。加入了新四军的敌工部。
也有人说,她被中统以通敌的罪名秘密处决。
至于傅胜蓝,他在兆丰公园门口遇刺。
尸体倒在血泊里,死状极惨。
腕子上那块亮晃晃的洋表,被路过的叫花子扒走。
那块鬼子赏的表,最后在黑市上换了半块发霉的黑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