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六趣

夏气初炽，闲居无事，曳杖出门，以寻夏趣。

一曰巡畴。 稻禾新绿，平铺如毯，风过处翻作碧浪千层。田埂窄仅容足，野草没踝，露珠碎玉般滚落。蛙声自深处起，初一二声，继而百千齐作，如敲瓦缶，如击木鱼，竟成天然节奏。老农荷锄过，笑指云影：“看这阵势，今岁又是个丰年。”远山衔日，炊烟袅袅，此中真意，欲辨已忘言。

二曰赏荷。 池沼十里，红白参差。有的盛放如美人笑靥，有的含苞似书生握拳。香气不是飘来，是漫来——像谁打翻了一坛陈年花露，浓得化不开。忽有蜻蜓立荷尖，薄翼映日，恍若琉璃。“水光潋滟晴方好”，此处虽无西子，却有万千菡萏作霓裳舞，亦足醉人。

三曰访古。 城西废寺，苔痕上阶绿。断碑卧草间，字迹漫漶，唯“熙宁”二字可辨。想当年古人过此，或许也曾摩挲此石？檐角铁马无声，唯松针簌簌落。静坐半晌，忽觉古人今人，同此夏日，同此清风，时空顿成虚妄。

四曰观瀑。 山行数里，先闻雷声隐隐。转过崖角，白练垂空，碎玉飞珠。水汽扑面，凉意沁骨，暑气尽消。潭底石子粒粒可数，日光透过水帘，化作虹霓无数。尝言“庐山烟雨浙江潮”，此瀑虽不及，然其奔雷之势，自在之心，正可当下承当。

五曰临溪。 溪水清浅，游鱼可数。脱屦濯足，凉意自涌泉穴直透泥丸。卵石温润如玉，水草摇曳生姿。忽见小蟹横过，举螯作怒状，其憨可掬。上游飘来落花数瓣，逐波而去，不知归于何处。此时不需酒，此身已在醉乡。

六曰入林。 古木参天，日光筛金。蝉声如沸，反觉幽静。松脂香气，混着腐殖土的味道，竟有几分蜜意。偶然仰首，见松鼠抱果，四目相对，它倒先惊走了。山中不知年，但觉光影移动，渐渐西斜。想起“明月几时有”，忽然觉得，答案就在这林间漏下的光斑里。

归途月色已上，衣襟犹带荷香、瀑凉、林幽。六趣各各不同，却又同归一处——原来坡公说的“清欢”，便是这般无需理由的欢喜。人生如逆旅，夏是其中最酣畅的一程；我亦是行人，幸得此片刻逍遥。

七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