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汉人政权,对不能耕种的土地不感兴趣
咱们先讲个反直觉的事儿。很多人觉得古代皇帝就是喜欢开疆拓土,地盘越大越牛。这想法搁在成吉思汗身上没毛病,可搁在汉人皇帝身上,压根不成立。
为啥?因为对一个农耕帝国来说,土地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能种粮食的土地越多越好。
你打下一块草原,听着挺威风,可这地方一年下不了几场雨,种啥啥不活。军队要吃粮,粮从内地运过去,一路上骡马自己就得吃掉大半。
守一年,国库能被掏空一层皮。
黄仁宇后来提出的那条400毫米等降水量线,就是农耕文明的生死线。线以南年降水400毫米以上,能长庄稼;线以北降水不够,只能放牛放羊。
中原王朝的军队可以打过去,可县城、粮仓、税收系统,它们过不去。
更绝的是,这条线跟万里长城的走向,几乎完美重合。秦始皇修长城,不是随便找个山头就开工。他修的位置,恰好就是当时的农牧分界线。
往南一步能种地,往北一步就是草原。
长城修哪儿,不是皇帝拍脑袋决定的,是老天爷用降水量决定的。一句话,长城的本质,不是军事线,而是成本线。再往北,粮食种不出来,军队养不起,仗打赢了也守不住。
不信?咱们看几个铁证。
第一个,汉武帝打河西走廊。
公元前121年,霍去病带着一万骑兵横扫河西,把匈奴打得连滚带爬。按照今天键盘侠的思路,那就该继续往北一路平推,把整个蒙古高原都吞了对吧?
汉武帝没这么干。
他干了一件更聪明的事,在河西设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个郡,然后一口气从内地调了60万人过去屯田。为啥单挑这四个地方?
因为河西走廊有祁连山雪水,能灌溉,能种粮。
这是200毫米降水线和400毫米线之间那条窄窄的通道,是干旱大地上少有的能种地的绿洲。至于漠北?大军追杀完匈奴就撤了。不是打不下来,是打下来也没法治。
你在戈壁上驻军,粮食从长安运一趟,路上损耗七八成。这买卖,账算不过来。
第二个证据,河套。
汉武帝重夺河南地,就是今天内蒙古河套那一块。为啥这地方非要不可?因为河套有黄河冲积平原,土肥水足,能种粮食。用《汉书》的原话说叫地肥饶,外阻河。
拿下之后,汉朝设了朔方郡、五原郡,从关东迁了十万贫民过去屯田,后来又追加了几十万。史书上叫徙贫民于关以西,充朔方以南新秦中。硬生生把一片草原改造成了农田。
同样是北方,河套要,漠北不要。为啥?就一个字,种。
第三个更狠的证据,明朝的东北。
大家想过没有?为啥明朝在东北的存在感这么弱?明朝的疆域画到辽东就基本停了,再往北的黑龙江流域,虽然设了个奴儿干都司,但实际控制力约等于零。
原因不是打不过,是种不了。
当年那个气候条件下,东北北部的降水虽然够,可气温太低,一年一熟都费劲。派官驻军没有粮食产出,纯赔本。结果呢?明朝这块地是没上心经营,让女真人自己发育,最后发育出了大清。
反面案例还有一个更扎心的。
永乐年间明朝一度打下越南,设了交趾布政使司,看着挺威风。可越南人一造反,明朝守了二十年就撑不住了。为啥?路远、瘴气重、驻军贵、当地不好收税。宣德皇帝一咬牙:不要了。
同样是硬骨头,江南能死磕,越南能放弃。差别就在于,江南能种粮交税,越南不能。
中原王朝的强盛期,比如汉武帝、唐太宗,都是气候暖湿的时候,400毫米线往北推,河西、河套、西域都能屯田,帝国的粮草补给线跟着往北延伸,才敢和游牧民族在草原上死磕。
而中原王朝的衰败期,比如明朝末年,气候变冷变干,400毫米线往南退,北方粮食减产,边境守不住,游牧骑兵就开始南下抢粮。
这不是皇帝英明或者昏庸的问题,这是老天爷手里那杆秤在摆动。
明白了这个逻辑,你就能理解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儿。为啥宋朝不去死磕辽和西夏北边那些草原?因为拿下来也没用。
为啥清朝敢管蒙古?因为清朝本身是渔猎,游牧,农耕的混合政权,有八旗骑兵去镇场子,不靠农业税吃饭。
农耕文明对不能耕种的土地不感兴趣,这不是没野心,是算过账的理性选择。种得出粮的地方,砸锅卖铁也要;种不出粮的地方,白送也嫌烫手。
【主要信源】
《中国大历史》,黄仁宇,1997年
《汉书·地理志》《汉书·武帝纪》,班固,东汉
《史记·平准书》《史记·大宛列传》,司马迁,西汉
城防体系反映古代中国农牧关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官网,2020年8月
论古代河西走廊屯田对绿洲生态的影响,中国经济史论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