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水泥厂老板蒂尔曼・沃特法，在生意遇到瓶颈后动了远洋寻宝的念头。他从厂里的印尼工人口中听说，苏门答腊附近的勿里洞岛海域一直流传着古代沉船的传说，又查阅了不少海上贸易的历史资料，认定这片海底藏着真正的历史遗存。
 
他索性卖掉自家工厂，凑钱采购了当时最好的潜水打捞设备，组起一支专业打捞队，直奔印尼海域。
 
刚到这片海域没多久，打捞队就接连有了收获，先后捞上来两艘古代沉船，一艘是明代的鹰潭号，一艘是宋代的马热尼号。
 
可这两艘船出水的瓷器大多有磕碰破损，市场价值有限，沃特法根本没有满足。
 
他从一开始瞄准的，就是传说里那艘满载唐代珍宝的阿拉伯商船。
 
1998年9月，打捞队在勿里洞岛外海一块黑色大礁岩附近，终于找到了目标。因为沉船紧邻黑色礁石，这艘古船被命名为“黑石号”。
 
这是一艘典型的阿拉伯缝合商船，船板拼接不用一根铆钉，全靠椰壳纤维绳缝合固定，沉在水下十几米深的海床上，算下来已经静静躺了一千一百多年。
 
考古人员根据船上长沙窑瓷碗上的“宝历二年”铭文，结合其他器物交叉考证，确认沉船的年代是公元9世纪上半叶，也就是唐代中后期。
 
整艘船的出水文物总计有六万七千多件，其中九成以上都是中国制造的器物，绝大多数是瓷器。
 
光长沙窑的瓷器就有五万七千多件，占了总量的八成多，剩下的还有越窑青瓷、邢窑白瓷、广东地方窑口的器物，其中最珍贵的，是三件保存完好的巩县窑青花瓷盘。
 
这三件唐青花盘的意义非同小可，它们是目前全世界发现的最早的完整青花瓷实物，直接把中国成熟青花瓷的历史往前推了数百年，消息一经公布就震动了整个国际陶瓷学界。
 
除了瓷器，船上还出水了三十多件金银器、二十多面铜镜。那只八棱胡人伎乐金杯，纹饰精细、器型饱满，工艺水准完全能和西安何家村唐代窖藏的同类金器比肩。
 
还有一面带明确纪年铭文的扬州江心镜，是唐代文献里反复记载的贡品，在此之前只在史书中见过名字，从未有实物出土佐证。
 
更能体现古人贸易智慧的是瓷器的装载方式。大量瓷碗被整齐码放在大陶瓮里，缝隙用香料和茶叶填充，既能缓冲航行中的碰撞，还能顺便搭载高价值货物，足见一千多年前的远洋贸易已经有了非常成熟的物流方案。
 
整个打捞工作从1998年9月启动，到1999年6月基本完成，之后又耗费数年时间，才完成所有文物的清理、修复与整理。
 
沃特法最初优先联系了中国的文博机构，希望将整批文物整体出让，开出的价格在当年算得上天价，并且坚持不拆分售卖。
 
当时国内文博界有两重现实顾虑：
 
一是经费压力确实巨大，这笔开销差不多要占当年全国博物馆年度征集经费的三分之一；
 
二是这种商业打捞的模式如果开了先例，可能变相鼓励水下文物盗捞盗掘，反而不利于全球水下文物的系统保护。
 
双方谈判僵持了一段时间，最终没能达成一致。
 
2005年，新加坡的文博机构以三千多万美元的价格，整体买下了这批黑石号文物，如今大部分核心藏品都陈列在新加坡亚洲文明博物馆。
 
很多人说起这件事都觉得遗憾，觉得这么多唐代珍宝没能回到中国。但黑石号的历史价值，从来都不只是“国宝回家”这么单一。
 
它是唐代海上丝绸之路最硬核的实物证据。
 
史书里记载的“广州通海夷道”，从中国东南港口出发，经东南亚中转，最终抵达波斯湾乃至北非，之前一直只停留在文字记载里。
 
黑石号的出现，把这条一千多年前的远洋贸易航线摆到了世人面前——阿拉伯商人驾着帆船来中国采购，装满瓷器、金银器后扬帆返航，不幸在印尼海域触礁沉没，整个贸易链条清晰可查。
 
这些年国内也一直在推动黑石号文物的回流与展示，2017年长沙铜官窑博物馆就征集回了一百六十二件黑石号出水瓷器，还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复制了整艘黑石号沉船，让国内观众也能近距离触摸这段远洋贸易的历史。
 
有人评价沃特法是靠寻宝获利的冒险家，也有人认可他让这批沉睡千年的文物重见天日的价值。
 
但无论如何评价，这艘阿拉伯商船终究是把唐代海上贸易的鲜活片段带回了人间。
 
那些带着窑火余温的瓷碗，至今还在静静诉说着一千多年前的远洋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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