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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工地一个木工辞职了,项目经理反复挽留,木工说:“我一个大男人,每月给我7

傍晚,工地一个木工辞职了,项目经理反复挽留,木工说:“我一个大男人,每月给我7000元的工钱,你觉得我还能接着干吗?”项目经理说可以加薪1000。木工依旧回绝了,他说1000能解决啥事儿。
那天傍晚,我正好在工地旁边的沙县小吃吃拌面,亲眼看见了这一幕。木工老周把工具包往电动车后座一绑,头也不回地往大门口走。项目经理小刘追出去好几十米,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追女朋友。可老周连脚下都没停,只是摆了摆手,说了一句:“别费那个心了,我算过账了,你加那一千,还不够我儿子一个月补习班的零头。”
小刘站在路灯底下,脸憋得通红,手里攥着那份没签字的续约合同,纸都被捏皱了。他喊了句:“老周,你这一走,咱这楼的外墙封板谁来做?你可是工地上手最稳的。”老周没回头,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手再稳,也架不住心里发慌啊。”
我认识老周,准确地说,我在这个工地上蹲过两天拍素材。老周是江西人,今年四十出头,干木工干了快二十年。他的工具包我见过,那是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边角磨出了毛,但每一个口袋都缝着加固线。那包跟了他十来年,里面装的不是锤子、锯子、水平仪,而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各种“宝贝”——一个巴掌大的旧笔记本,封面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开支和每一项工程验收要点。他那本子,就是他心里的账本。
老周在工地上的活儿干得是真漂亮。我亲眼见他用一把老旧的手刨,愣是能把一块松木料刨出镜子一样的光泽,连旁边做监理的老工程师都竖大拇指。可就是这样一个手艺人,月月到手只有七千块。你以为七千不少了?老周自己算过一笔账,他住工棚不花钱,但每天两顿饭加烟钱,一个月下来得一千五。往老家寄两千五,老婆带孩子租房子、上学、生活费,紧巴巴够。自己剩三千,听起来还行?可他每年要交农村医保、给自己买意外险、过年回家路费、人情往来……七七八八一除,一年到头能攒下两万块都算烧高香。
那天晚上我吃完拌面,在工棚外面碰见老周正在收拾铺盖。他一边往蛇皮袋里塞被褥,一边跟我唠:“老弟,你说我这一身手艺,搁二十年前,一个月挣一万都不稀奇。那会儿木匠吃香啊,谁家打家具不找木匠?现在呢?满大街都是定制家具厂,机器一开,一天出的活儿顶我干半个月。我们这个行当,快被机器啃干净了。”
我问他准备去干嘛。老周说,他表弟在浙江那边搞装修,专做老房子翻新,缺人手。那边活儿不算多,但一单是一单的价格,做纯手工雕花、老式榫卯,不少城里老板愿意掏钱。他这一去,一个月拼一拼能拿一万二左右。我说那也不错啊。老周摇摇头:“一万二看着多,可那是计件的,不是月月有活儿。旺季能挣,淡季可能俩月不开张。但好歹,比在这儿耗着强。我儿子今年上初二,马上要中考了,他成绩好,老师说他能考市里最好的高中。我不能让他因为钱这种事情,把前程耽误了。”
老周说着,从工具包夹层里掏出一张照片,是那种老式的塑封证件照,边角都磨圆了。照片上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爸,等我考上大学,我来养你。”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老周说,这是他儿子三年级时写的,他随身带了五年,每次累了就看看。
项目经理小刘后来跟我说,其实他也理解老周。工地上留不住人,根本原因就一个字——钱。他说自己刚干这行那会儿,木工一天工钱是三百,现在涨到两百五?不对,是三百五,可物价翻了多少?猪肉从十几块一斤涨到三十,房租从八百涨到两千,七千块搁十年前还能养一家人,现在养个孩子都费劲。小刘叹了口气:“我也有孩子,我知道那种感觉。所以老周走,我不怪他。”
老周走了以后,工地上另一个木工老陈也递了辞职信。老陈说,他本来还想再干一年,看老周这个处境,他心里也发凉。老陈说:“咱们这帮人,谁不想好好干活?可光有手艺不够,还得有饭吃啊。你手艺再好,老板给的钱撑不住生活,那就是白搭。”
那几天工地上气氛挺沉闷的。有个年轻的水电工小赵,二十出头,刚来半年,他倒是挺乐观,说了一句:“反正我光棍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七千我也能攒。”旁边一个老泥工接话:“小赵,你现在年轻,等你结了婚有了孩子你就知道了。七千块钱,孩子一个月的奶粉尿布就干掉三千,再加上房贷车贷,你连裤衩都穿不起。”小赵听完不吭声了。
其实老周这事儿,不是个例。我后来跟一个做建筑劳务的朋友聊过,他说现在工地上最缺的就是有经验的老木工、老瓦工。年轻人不愿意学,嫌苦嫌累嫌不体面。老一辈的手艺人又在逐渐退出,要么身体扛不住,要么嫌工资低转行了。再过几年,你想找个能手工刨出直角的木匠,可能比找大熊猫还难。
老周转到浙江以后,给我发过一条微信。他说那边活儿还行,头一个月挣了九千多,后面两个月淡季,只有四五千。但他接了三个老宅翻新的单子,做雕花门窗,老板很满意,说后续还有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