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灌好的香肠,被婆婆全都搬走送给了小姑子,第二年冬天安娜索性再也没灌香肠,没想到婆婆竟直接找上门来。 门一开,婆婆裹着股冷风挤进来,手里拎着个空盆。“今年咋没动静?”她眼睛往阳台瞟,“往年这时候。”
安娜正坐在沙发上剥蒜,手都没停。“妈,今年不想灌了。”她声音不大,蒜皮一片片掉进碗里。婆婆把空盆哐当放在鞋柜上,脱了棉袄往沙发上一坐,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截香肠。“你瞅瞅,这是你去年灌的,我搁冰箱最里头,前天翻出来一尝,硬得跟木头棍子似的。你小姑子也说,她那边的早吃完了,就惦记你这口。”
安娜抬头看了一眼那半截香肠,叹了口气。去年灌的那批,她记得清清楚楚。肥瘦比例三比七,用的是前腿肉,调料是她妈传下来的老方子——花椒得现焙,辣椒得用二荆条,连白酒都要选高粱烧。忙活了整整一天,灌了五十来斤。结果没等晾透,婆婆就带着小姑子来了,一进门笑眯眯地说:“你嫂子手艺好,让她给你装几根带走。”小姑子客气了两句,婆婆直接推着小车进了阳台,一根一根往袋子里码。安娜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没洗完的锅铲,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等婆婆和小姑子走了,她一数,阳台上的晾衣架空了大半,只剩下十来根短得不成样子的尾巴。
“妈,去年那批其实没晾够时间,您拿得太早了。”安娜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婆婆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恢复过来:“你小姑子坐月子那阵儿,就爱吃你灌的香肠,我当妈的,能不给闺女带点?”安娜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端了杯热茶出来,搁在婆婆面前。婆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却一直往厨房方向瞟。那个空的搪瓷盆还放在阳台地上,去年就是用它接的香油,腌肉的酱油味儿现在还能闻到。
“说正经的,今年你灌不灌?要灌,我让你小姑子把她家那台绞肉机拿来,新买的,劲儿大。”婆婆说着,从兜里摸出个老花镜,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油纸包着的纸条,展开来,是手写的配料比例。“你小姑子她婆婆以前也灌香肠,这是她家传的方子,我寻思你要是愿意,两个方子掺和掺和,说不定更好吃。”
安娜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五斤肉,盐二两,糖一两,花椒面八钱……”,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认真写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妈,您这是让我学新配方?”婆婆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我寻思你去年那批有点咸了,你小姑子坐月子的人,吃太咸不好。她婆婆这个方子偏甜口,你俩中和一下,明年谁都挑不出毛病。”安娜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了围裙口袋里。她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寒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晾衣绳摇晃。往年这时候,绳子上挂满了红白相间的香肠,油光锃亮的,隔着玻璃都能闻到花椒香。今年绳子干干净净,连个夹子都没有。
“妈,那咱明天灌?”安娜回头,声音比刚才亮了些。婆婆端着茶杯跟到阳台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气:“明天预报说零下五度,挂外面一夜就干得差不多了。我让你小姑子中午过来帮忙,她绞肉,你调味,我负责看着锅。”安娜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从冰箱冷冻层翻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她去年留的熟油辣椒。“这罐子还是您给我的,说是当年下乡时候用的搪瓷缸改的。”婆婆接过罐子,手摩挲着缸沿那道磕碰的痕迹,沉默了半天。
“你小姑子不是故意抢你香肠,她那时候刚生完孩子,嘴馋得慌,又不好意思开口。我当妈的,只能替她张罗。”婆婆声音有点哑,眼睛没看安娜。安娜靠在厨房门框上,歪着头想了想:“其实我倒不是心疼那点香肠,就是觉得……您没问过我,直接就搬走了,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批肉我挑了半个早上,灌的时候手都让绳子勒红了。”婆婆没说话,转身从自己带来的空盆底下抽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安娜手里。“这是今年的肉钱,你小姑子说的,不能白吃。她要是不给,我还不答应呢。”
安娜捏着那几张钞票,心里突然有点酸。她想起去年腊月二十八,自己一个人在厨房灌香肠到深夜,窗外飘着雪,屋里手机放着老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当小姑子吃到第一口香肠发来微信说“嫂子,太好吃了”的时候,她其实也挺高兴的。只是那种高兴,被婆婆不问自取的举动冲淡了。
“妈,钱您收着,肉我买。”安娜把钱塞回婆婆口袋,“您要真想帮我,明天早点过来,先帮我把花椒焙了。”婆婆瞪了她一眼,嘴角却翘起来:“这还差不多。”她站起身穿上棉袄,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搪瓷缸子可别扔,明儿个用它装香料,比什么不锈钢的都好使。”
第二天一早,安娜还没起床,就听见楼下有动静。她拉开窗帘一看,婆婆和小姑子已经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单元门口了。小姑子抱着个崭新的绞肉机,婆婆手里端着那个旧搪瓷缸,里面装满焙好的花椒,香味飘出老远。安娜匆匆套上外套下楼开门,冷风扑进来,三个人挤在玄关,七手八脚地往厨房搬东西。小姑子嘴甜,一进门就喊:“嫂子,今年我可学会了,你教我怎么调馅儿,明年我自己灌!”安娜把搪瓷缸放在灶台上,缸沿那道磕痕里还嵌着一点去年的花椒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