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前两天,德国总理默茨在夏季记者会上被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那就是如何看待美国国务院前两天发布的一份资助计划。该计划总额接近五百万美元,单笔最高三百万,主要面向欧洲的非政府组织、教育机构乃至营利企业。
该计划表面上的说法是言论自由与新闻自由,但只要往下多读几行,真实意图就藏不住了。公告要求受助者处理诸如国家主权、移民、等议题上,要符合共同的政治哲学、法律与西方文明遗产。简而言之,这是一份用以资助国外MAGA团体的定向计划。
考虑到德国选择党很可能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选举中拿到40%以上的选票,首次触碰到州一级的执政权,记者的问题就具有额外的政治紧迫性。默茨的回答非常官方。他表示德国不干涉美国选举,也不希望美国政府或其附属机构来干涉德国的选举。换言之,他没有明确表示美国国务院的资助计划是否合适。但他指出了一点,根据德国法律,政党是不能接受外国资助的。
不得不说,欧洲建制派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十分虚伪。用资金扶持成员国内部的公民社会去对冲该国政府的政策方向,这件事欧盟自己就经常做。布达佩斯和华沙这些年反复指控布鲁塞尔资助的NGO在本国从事政治活动。欧尔班把索罗斯的开放社会基金会赶出匈牙利时,用的就是和默茨今日一模一样的说法。
当时欧洲主流舆论把这种指控视为威权话术,现在同样的逻辑从建制派嘴里说出来,就成了捍卫主权的正当立场。如果这不叫双重标准,那么可能也就不存在双重标准这个词了。
至于默茨所说的政党不能接受外国资助,也只是一个西洋镜。欧洲建制派那么多年来同样也受到了外国政府的资助。当然,这种资助是间接的。因为真正会来申请这类资金的不会是政党,而是政党周边的基金会、智库、媒体项目,而法律对这些外围组织并没有明确规定。影响力投射的现代形态早就绕开了政党账户,钱流向的是话语生产的上游。
可想而知,如果德国选择党真得申请这个项目,它完全可以复刻建制派政党的手法和路径。更何况在美国国务院的官方计划,在形式上也满足无党派的要求。你很难说清这份文件和帮助特定政治阵营之间的界线在哪里。
这也是默茨最生气的原因。欧洲建制派曾经的武器被用来对付自己,他们当然会非常难受。事实上负责本次项目的具体部门,民主人权劳工局本身就具有强烈的黑色幽默感。它是冷战后美国民主推广体系的核心节点之一。几十年来资助的对象是苏东剧变前后的异见人士、缅甸的流亡媒体、中亚的人权律师。它的整套方法论,比如公开办研讨会、做研究报告、培训活动人士,全部是针对所谓的威权国家设计的。
现在这套完整的工具箱原封不动地对准了欧洲建制派。公告的文体甚至都没变,还只是把普世价值换成了西方文明遗产,把打击虚假信息换成了抵制以打击虚假信息为名的审查。毕竟这套境外资助公民社会的模式本身就内嵌着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资助方永远可以宣称自己只是在支持普世价值,被资助方所在国永远有理由怀疑这是政治渗透。
再看这笔钱可能起的实际作用,画面就更复杂了。万斯四月飞到布达佩斯为欧尔班站台,几天后欧尔班在选举中以悬殊差距下台。马斯克高调背书选择党,换来的却是魏德尔今年三月要求党内高层减少赴美行程。原因很简单,伊朗战争之后德国民众对美国的信任度跌到15%,而选择党的票仓恰恰在对美国军事干预最反感、对俄罗斯最有好感的原东德地区。(是的,选择党是德国台面上唯一一个宣称要美国撤军的德国主要政党)
魏德尔在接受美国媒体采访时说过德国是美国的奴隶,不会为美利坚帝国上战场。MAGA与欧洲民族主义右翼的所谓联盟,底下是两种彼此冲突的民族主义,一个要让美国再次伟大,一个恰恰把美国的支配地位视为本国屈辱的来源。这种联盟在反对共同敌人时可以维持。
问题是,一旦涉及能源价格、军费分摊、对俄立场,裂缝立刻显形。所以短期看,这五百万美元很可能是笔政治上的赔本买卖,它给默茨送去了一个把选择党和外国干涉捆绑起来的现成叙事,而选择党在民调领先18个百分点的时刻,最不需要的就是任何外来的拥抱。
但把眼光放长一点,账就不能这么算了。零散的站台、会面、社交媒体喊话,都会随着新闻周期出现又消失。但一份联邦资助公告不会,它是高度系统化的和持续性的。公告里明确写着国务院可以在初始预算期之后非竞争性地延续资助。这意味着即便九月的选举无关这笔钱的成败,被资助起来的智库和研究网络会留下来,并持续生产出对抗建制派的制度性话语。特朗普政府显然懂这个道理。毕竟特朗普本人就在这种政治机器面前吃了相当大的苦头。
把问题回到德国人身上。默茨的话看上去很硬气,但他能做的应对其实少得可怜。德国在安全上依赖美国的程度自俄乌战争以来不降反升,这决定了他的抗议只能停留在记者会上的不点名警告。这句话的分量取决于假定落空之后他敢做什么,而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多少牌。(他的支持率已经和马克龙还有斯塔默坐一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