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养心殿密议
两宫回宫那天夜里,养心殿的灯一亮就是一整夜。
从暖阁的窗纸缝隙望出去,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安德海守在殿门外头,背贴着门板,腰板绷得笔直,目光从回廊东头扫到西头,又从西头扫回来。廊下有个小太监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安德海的视线刚移过去,那人已经缩回去了。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回廊拐角处有一团灯笼光晃了晃——像是有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走了。安德海盯着那团光,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廊柱后面,才慢慢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那片空地上。
暖阁里头只点着三盏灯。一盏搁在桌案正中央,两盏分列两侧,光刚好能把那张紫檀木桌面上的纹路照出来,再远一点就暗了。茶搁在桌面上,杯盖歪着,露出来的茶汤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慈禧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她又把手收回去搁回膝盖上。慈安坐在她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盏杯。
载淳由翠儿带去后宫安顿了。孩子一整天的折腾耗尽了他的力气,刚被放到榻上就沉沉睡去,连被子都没来得及盖好,一只胳膊从被沿伸出来搭在枕边。慈禧走之前弯下腰把他那只胳膊放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才直起身出来。从后宫到暖阁那段路,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每经过一道门洞都要停半步,像是要把那个被决定的事情再在脑子里过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细节。
她坐回暖阁的主位上,手指搭着扶手,目光落在正前方那扇紧闭的门上。她没有等太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廊下传过来,每一步都落得很实,不拖泥带水,可也没有着急的意思。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安德海低声通报了一句什么,门被推开了。
奕訢从门外进来。他还是白天那身石青色朝服,珊瑚顶子没有换下,朝服下摆多了两道被夜色压出来的褶痕,从城外跪迎到现在,他显然还没有回过府。他的下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胡茬,袖口的线脚也磨出了几处毛毛糙糙的丝头。他走到暖阁中央,双膝落地,跪得利落,没有多的动作,甚至连衣摆都没有用手去理,就让它自然垂落。他跪下去之后,后背的弧度和进门时几乎没有变化,腰板挺着,肩背的线条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慈禧没有立刻开口。她看了他几息,目光从他肩头那道细长的灰痕滑到他膝盖下方的地面——那块青砖上的灰被他的衣料来回蹭掉了,留下几道交错的暗痕,看得出他跪了不止一时半刻了。她收回目光,开口问了一句:“胜保的兵马,备好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也没有一句“六爷辛苦了”。她问得直接。
奕訢没有抬头。他的声音落得很稳,像是每一句都提前摆在那里,就等着这一刻往外递。“回太后,胜保已率兵驻扎京郊,三万人马分驻三处,互相策应。一声令下,一个时辰内可抵京城。”他顿了一下,喉结微滚,“醇郡王奕譞也在城内部署好了。九门提督换了咱们的人,城防营那边也打过招呼了。肃顺在京城的人,臣都让人盯着,该看的看住了,该拦的没放出去。”
慈禧的指节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不重。她的目光没有从他身上移开。“那就按计行事。”
奕訢磕了一个头。额角碰到青砖时发出一声不大但结实的响声。“臣遵旨。”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关节响了一下,清脆短促,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不清楚是跪久了僵了还是旧伤,他没有揉,也没有低头去看。他躬着身子退出去,靴子落地的声音比来时轻了一些。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那扇门便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