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长寿必然来自于为子女的牺牲。这句话听起来非常不正确,甚至有点大逆不道。尤其是在我们百善孝为先的文化里,但如果愿意撕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去看看身边那些有长寿老人的家庭,这个看似刻薄的结论往往就是血淋淋的现实。
我们必须搞清楚一个前提,现代人所说的长寿和古代人所说的长寿已经不是一个概念了。古代人均寿命比较短,活能活到70就是古来稀。而且那个时候的长寿通常意味着身体还算硬朗,能够自理,甚至还能干点活。但现在医学的脚步带来的是一个全新的局面,我们的平均寿命被极大的延长了,七八十岁成了常态,90岁也不稀奇。可是问题在于医学延长的是生命,却不一定能同等的延长健康。
很多人尤其是大城市里的老人,他们的晚年不是我们想象中的田园牧歌,而是伴随着各种慢性病、后遗症,一次中风、一次摔倒就有可能导致常年的卧病、阿尔兹海默症,让一个人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彻底失去了自理能力。
这时候长寿的真面目就显露出来了,它不再是一个抽象的祝福,而是一个具体到每天每小时的照顾需求。吃饭、喝水、翻身、擦洗、换尿布、导尿、应对突发状况、按时吃下各种的药物、定期的医院复查。
这个照顾需求是一个非常庞杂琐碎、消耗精力的工程,它需要的不是高科技,而是最原始的劳动力和时间的投入。那么这个账单谁来付?很多人第一时间可能会说请个护工送养老院,这当然是选项,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的约束。
第一就是成本:一个能提供一对24小时专业照护的护工费用是多少?在一二线城市这个数字足以压垮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而大多数的养老院,尤其是价格亲民的很难提供这种强度的精细化照顾。
第二就是情感:对于老一辈人来说,住在家里有子女照顾是他们能接受的最后底线。去养老院在他们的观念里等同于被遗弃,这种情感上的障碍比金钱上的障碍更难跨越。排除了社会化养老的大部分可能性后,这个责任的重担就不可避免的也非常传统的落到了家庭内部,也就是子女身上。如果是一个独生子女家庭,那没有什么好说的,你没得选,所有的压力你一个人来扛。
我们今天重点讨论的是多子女家庭,在多子女家庭里一个反常识的现象就出现了,养老的责任几乎从来不会被平均分配。我们想象中的画面是兄弟姐妹几个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轮流的值班,共同的分担。但现实中几乎会演变成一个人承担了90%的照护工作,而其他人则提供10%的财务支持和口头慰问。
为什么会是这样?这就是一个系统性的博弈和资源错配的结果。
首先子女的机会成本不一样,兄弟姐妹几个人总有混的好和混的一般的,那个在体制内的身居要职的,那个在互联网大厂的,那个做生意满天飞的,他们请假的成本极高,而那个工作相对清闲,收入不高,或者干脆是全职主妇的子女就成了天然的承担者。
因为从整体家庭的理性角度看,让一个收入5万的人辞职和让一个收入5千的人辞职,前者的损失显然更大一些,于是那个混的最差或者是最不重要的子女就被默认为最合适的人选。
其次地理距离,那个离父母最近的子女天然就要承担更多,你住的近,跑医院送饭处理突发事件自然都是你,时间久了这种就近原则就固化成了责任绑定。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就是性格和情感,总有一个子女是心太软的,别人能狠下心说我很忙,管不了但他做不到,别人能忍受父母的身影和抱怨,但他不忍心这种情感上的软肋,让他们自动自觉的或者说被动的承担了那个兜底的角色。
一旦这个牺牲者就位了,一个稳固的系统就形成了,其他兄弟姐妹瞬间就解脱了,他们获得了道德上的豁免权。你看不是我不孝顺,是弟弟或者是妹妹在照顾着我们,出点钱也是应该的。他们用少量的金钱购买了心安理得,购买了自己继续追求事业和自由生活的权利。
而被牺牲的那个子女他付出了什么?绝不仅仅是体力,是职业发展。一个人尤其是三四十岁的黄金年龄,如果被拖入长期的,全职的养老照顾中他的职业生涯基本就宣告结束了。几年脱产下来社会早已换了天地,你再也回不去了。而且他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投入对配偶和孩子的关注。当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父母的床前就必然亏欠自己的小家,由此引发的婚姻矛盾数不胜数。
长期的日复一日的看不到希望的照顾工作是一种巨大的精神耗损,他不像养孩子你还能看到成长的喜悦。对失能老人的照顾你是在日复一日的对抗衰老和死亡,你面对的是一个人不断下坠的过程,那种无力感、绝望感和被禁锢感足以摧毁一个正常人的精神。
当然还有他的人生,他失去了所有的个人时间、社交、旅行、爱好,他的人生被压缩在了父母的病房和家里的方寸之间,这就是牺牲的全部意义。他不是一个抽象的词,他是实实在在以10年甚至是几十年为单位的人生。
我们赞美孝道,我们歌颂那些久病床前有孝子的典范,但我们很少去问那个孝子他自己的人生又在哪里。我们引以为傲的长寿数据背后有多少靠着牺牲某一个子女的全部可能性换来的这个被牺牲的子女,他们在中年耗尽了自己,当他们自己老去又有谁来照顾他们,这是一个极其残酷的循环。
父母的长寿就像一个家庭系统的黑洞,他需要巨大的能量来维持,而这个能量最终必须有一个来源,这个来源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子女,他燃烧自己,透支未来,维系着整个系统的运转和父母生命的延续。
我们必须承认这种牺牲在当下的社会结构下几乎是无解的,它不是道德问题,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一个结构性的困局。我们能做的不是去指责那些不孝的子女,也不是去过度赞美那个牺牲者。
我们首先要做的是看见,看见这种牺牲的客观存在,看见这个代价的沉重,看见那些长寿老人背后那个被吞噬掉的中年人。
当我们都在祝福父母长命百岁时,我们心里也许都有一个模糊的另一面,我们是否已经准备好谁去付出那个必然的代价,这是一种朴素的现实,它不温情,但它足够真实。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那个牺牲者,也可能是那个受益的旁观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