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统治中原仅 98 年，却做成汉人王朝几百年没能完成的功业。昆明大观楼长联写道：宋挥玉斧，元跨革囊。


孙髯在大观楼长联中写下“宋挥玉斧，元跨革囊”。
元朝从1271年定国号到1368年退出大都，只有九十八年；云南省的名称、昆明的省会地位以及中央经略西南的行政层级，却延续了六百多年。

一个短命王朝留下了长命结构。元朝在云南完成的功业，靠的并非骑兵比前代多走了几百里，而是允许地方差异继续存在，同时把这些差异锁进中央能够控制的制度层级。

“宋挥玉斧”形成于后世传说。宋军灭后蜀后，以大渡河为西南边界的政策却有事实基础。北宋北面有辽，西北有西夏，南宋又长期受金朝压迫；大理国则通过使节、册封和马匹贸易同宋廷往来。宋朝选择守住四川盆地，不在横断山地另开战场。这个选择降低了军费和边患，也留下一个结果：宋廷可以册封、互市，却没有把大理的赋役、司法和地方官员纳入本国行政系统。边界获得安静，云南继续自行运转。

蒙古人的兵锋改变了这条边界。
1253年，忽必烈奉蒙哥之命进攻大理，目的包含从西南牵制南宋。大理国很快败亡，段氏家族却没有同时消失，蒙古宗王、军府、万户千户与原有首领并存。征服者拿到了道路和城池，地方百姓面对的权力来源反而更多。军队能够渡江，军令未必能稳定穿过每一道山谷。云南若长期停在军事占领阶段，蒙古撤军以后仍可能回到地方势力分立的旧局面。

至元十一年，赛典赤·赡思丁出任云南行省平章政事。他到任时，宗王脱忽鲁在云南握有兵权，宣慰司兼管元帅府，许多州县仍由万户、千户控制。赛典赤奏请将宣慰司和元帅府置于行省节制，又把部分万户、千户改设为路、府、州、县。至元十三年，云南行中书省正式建立，善阐改称中庆路，昆明成为行省治所。带兵进入云南的人不再各管一块，地方事务开始由一个常设省级机关统摄。

元朝没有把云南各地强行切成整齐的州县。
腹地设置路府州县，边远地区保留土官、宣慰司、军民总管府等形式，地方首领继续管理本族人口，再接受行省节制。《元史》所列云南行省有三十七路、二府、五十四州、四十七县，另有大量甸寨军民府未计入州县总数。这样的安排留下了世袭权力和区域差异，却降低了中央直接管理高原、峡谷和边境部族的成本。中央抓住省，省控制州县和土官，基层原有权力被重新排进上下等级。

行省也没有被设计成独立王国。
它名义上是中书省派出的“行中书省”，军政、钱粮和司法权集中于一处，重大任命仍由朝廷掌握。云南距离大都数千里，逐事请示会使政令失效；完全放任地方，又会重现大理国那样的独立格局。行省获得处置地方事务的能力，同时保留中央对高级官员、军队和财政的控制。元朝把集权与授权装进同一个机构，云南才从一次远征的战果变成长期行政区域。

州县和行省要站稳，还得进入百姓每天接触的事务。赛典赤任内开陂池、兴学校、设驿镇，山路发生劫掠，沿途土酋和百夫长要承担责任；云南长期使用贝币，纸钞推行不便，他奏准保留旧俗。中庆路后来设有军民屯田两万二千四百余双，云南全省有七十四处马站、四处水站。水利关系耕地，驿站关系公文和军粮，货币关系市场。军队占领一座城只需数日，把赋税、道路、诉讼和交易接进同一套秩序，需要连续多年的行政投入。

这套办法的代价同样具体。元代的军役、赋税和族群等级没有消失，土官制度也保留了地方首领对土地和人口的世袭控制。中央为了减少治理成本，接受了边地权力的不平等；地方首领为了保住原有地位，承认行省的上级权威。元朝解决的是云南会不会重新分离的问题，没有一次解决基层权利、区域公平和官府深入程度。此后明清持续推进改土归流，正因元代留下的层级可以继续向下延伸，也留下了需要继续处理的缝隙。

1368年元朝失去中原，云南仍由梁王势力控制。1382年，明军平定云南，中庆路改为云南府，昆明县继续充当附郭县和云南布政使司驻地。明朝改换官名，扩大卫所和屯田，又沿用土司管理边远地区，却没有撤销云南这个省级单元，也没有把省治迁回大理。一个王朝灭亡后，征服成果可能丢失；一个行政区域被后继者继续使用，制度已经越过了王朝寿命。

孙髯写“元跨革囊”，突出的是渡过金沙江的军事气魄。渡江决定大理国能否被击败，行省、州县、土官、驿路和昆明省治决定云南是否会再次脱离全国行政体系。元朝的强处不在把所有地方改造成同一种样子。它承认差异，规定差异归谁管，再把最高控制权收进省级机关。九十八年的统治很快结束，明清两朝接手的云南，已经不再是一个等待重新征服的独立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