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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究竟是在建造一座方糖里的足球场,还是在重新定义人类与分子世界的关系? 20

我们究竟是在建造一座方糖里的足球场,还是在重新定义人类与分子世界的关系?

2025年10月,瑞典皇家科学院把化学奖颁给了三位并不为大众熟知的名字,北川进、理查德·罗布森、奥马尔·亚吉。

理由是他们发展了"金属—有机框架",也就是常说的 MOF。

颁奖词里有一句很抓人的话:一块方糖大小的 MOF,如果把内部所有孔道摊平,面积相当于一个足球场。

几克粉末,藏得下七千多平方米,这种反直觉的比表面积,恰恰是理解这种材料最好的入口。

但 MOF 真正值得写的不只是"孔隙率高"这个物理事实。

而是它把人类造材料的思路从"冶炼—烧结—试错"的经验逻辑,扭成了"金属节点+有机配体、像搭乐高一样在分子层面按需设计"的理性路径。

后者才是 2025 年那份诺奖奖章底下真正要传递的东西。

要讲清楚这件事,得回到 1989 年。

那年罗布森在《美国化学会志》发了一篇今天看去很轻、当时却被不少同行判为"无用"的论文:他用带正电的铜离子做"节点",用末端带氰基的四臂有机分子做"连杆"。

两者一混合,居然自发组装出了一种规整的三维晶体,内部不是致密的,而是布满空腔。

灵感来源说起来近乎儿戏,罗布森早年给化学课做教具,让校工厂在木球上按原子成键规律钻孔插棍。

他盯着那些孔位忽然想:如果不用原子做最小单元,而用"金属离子+有机分子"这种更大尺度的积木去拼,会不会拼出全新的结构?

钻石里每个碳连四个邻居,他就用同样配位数的 Cu⁺ 去仿,结果真拼出来了。

这篇论文被他自己写进一句话:"此类材料可能获得前所未有的特性,其中或蕴含巨大应用潜力。" 那时没人当真。

让"无用"变"有用"的是 1990 年代北川进和亚吉两条并行线的推进。

北川那边卡在"稳不住",早期 MOF 一烘干就塌,审稿人和资助机构都问:明明有沸石这种稳定多孔材料,何必折腾一个更脆的?

北川没退,1997 年做出能用甲烷、氮气、氧气反复填放而不塌的开放通道结构,1998 年又提出 MOF 可以做成"柔性"的,这是沸石做不到的事。

亚吉的路线更偏"系统化",1995 年用金属离子加带电羧酸连接器做出首批稳定框架。

1999 年报到 MOF-5,比表面积 2900 平方米每克,300℃ 还不塌,也是在这篇《自然》论文里,"金属—有机框架"这个术语第一次被正式提出。

更关键的是 2002 年前后亚吉把"网格化学"(reticular chemistry)这套方法论立了起来:金属节点和有机配体像标准化零件,换零件就能换性能,材料从此可以从"碰运气合成"走向"按图纸施工"。

这套方法论跑到现在,化学家已经攒出超过 8.8 万种、甚至有统计说 10 万种以上的 MOF 结构。

数目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干什么用:储氢、捕二氧化碳、从沙漠干空气里抠水、从水里拔 PFAS(全氟化合物)、给药物做缓释胶囊、分解水体里的微量抗生素。

加拿大团队做的 CALF-20 已经被装到水泥厂烟道口,1.2 个大气压、室温下能吸附自重 18% 的 CO₂,且在混合气里仍能认准二氧化碳挑出来。

desert air 集水那条线是亚吉自己推的,昼夜温差让 MOF 白天吸湿、晚上受热放,理论上能在相对湿度百分之十几的环境里稳定产水。

把这些应用串起来看会发现一件事:MOF 真正革命性的地方,不在于"能装多少",而在于"只装谁"。

孔径调到埃(亿分之一米)级精度,就能让水合半径差 0.1 埃的铷和钾分开。

这种"分子级筛子"的逻辑,把材料学从"更硬、更强、更耐高温"的军备竞赛,悄悄拽向了"更懂识别、更会挑选"的精细路数。

但写到这儿必须踩一脚刹车。

MOF 从 1989 年罗布森那篇"被嫌弃"的论文,到 2025 年诺奖加冕,走了三十六年。

北川进早年申请经费,评审说"这东西不稳也没用",照样拒。

这条时间轴本身比材料参数更值得琢磨,一种实验室里能吹出足球场面积的粉末,要真的在水泥厂烟道上跑起来,中间隔着的成本、循环稳定性、潮湿环境下的框架水解、规模化合成的良率,每一关都是十年量级的硬骨头。

CALF-20 算是少数几个跑通的,绝大多数 MOF 还停在"几克粉在文章里表演一下吸附曲线"的阶段。

所以那种"诺奖材料马上改变生活"的叙事要打折扣:MOF 给的是方法论的钥匙,不是现成的商品。

主要信源:

科普中国——30年前被评审嫌弃“无用”的材料,如今赢得诺贝尔化学奖

国际科技创新中心——三位科学家因金属有机框架杰出贡献同获诺贝尔化学奖 新材料在分子世界按需“造房子”

ACS C&EN——The 2025 chemistry Nobel goes to MOF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