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家里有位老人走了,一九二七年出生的,马上就一百岁了。我们是同宗的亲人,但却算不清什么关系,我按曾祖父那辈称呼他——十公祖。
病危的时候,我跟他的孙辈讲他的故事。他们说,我知道的好多,他们从来没听说过。夜晚,我在记忆里寻找他的一生中与我关联的故事。
十公祖经历过日据时代,读过日本人办的小学。他说,只是需要学日本人的语言,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由于日本国土小人数少,因此在那个时代,大多数的中层行政长官由来自越南的日本战俘担任。十公祖说,当时对我们最不好的是越南人,而日本人注重礼仪,只有在偷摸拐骗的事上才会惩罚。
在他幼年的时候,父亲就已经跟其他的女人去往了香港,他是很可怜的,很不容易才长大。但他的父亲在香港并没有生出儿子,试图回头找他想要把他接去香港继承家业。但是他痛恨父亲的遗弃,他要有谷子的活着,宁愿在海南过更辛苦的生活。
他和他的太太很相爱,在那个时候就选择了一起吃苦,生了十个孩子。有些故事是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太太跟我讲的。我叫她,十婆祖。
十公祖是做什么的,我其实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是靠赌钱起家的。在他80岁的时候还会上赌桌,他的头发那时不剩多少,住在自己开的赌档里。夏天的时候大家喜欢在树下开始赌牌九,我不常过去,但有一次我在,我想摸他光溜溜的脑袋。他告诉我说,不可以摸他的脑袋,因为这样子会把他的运气摸光。
他也是一名很大的厨子,能做酒席的那种,80岁以后还会去炒菜。
在我七八岁的一个夏天,他似乎不行了,我妈从我们家里拿了外公的救心丹给他含了几粒,气又续上了。后来,在我外公去世后,他又活了十五年。
在他生命最后的十几年里,住在我家隔壁的楼栋,我跟他做了差不多十年的邻居。他们两公婆经常搬两个椅子坐在楼下,我每次出门都能见到他们,每次回来也能见到他们。所以比起我自己家的长辈,我最先打招呼的是他们两位。
他的眼睛是不太好的,每次只能通过我的声音来辨别我。其实人到最后记忆都是稀薄的,他辨别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一些,但相比起族里这么多的孙辈,至少他还是能够记得我的。
而相比起我爷爷和我外婆,我也有机会跟他们聊更多的天。我曾经问十公祖,你现在还去赌钱吗?他说他眼睛坏掉了,赌不了了。我知道,在前些年他还可以找一个人帮他看铺,然后他自己来做决定。但似乎看铺的人并不靠谱,他也就不赌了。
我的外家是很庞大的家族,战争前,我们在东南亚做生意。战争后,我们的家族成员逃往了世界不同的国家,有的人一辈子在做的事就是寻根。十公祖夫妇认识我外公的父亲,他们是我知道的唯一当时活着的人知道我家族上一代的故事。
我外公的父亲在东南亚还有一个老婆。他们也都知道祖籍是哪的还告诉我我在清澜还有一帮亲戚。那时候我还跟他们说我不喜欢他,娶了两个老婆。十婆祖说,那个年代只有很厉害的人才可以娶两个老婆的。但是,十公祖一辈子也只有一个老婆。
他们两个老人家总是形影不离。前年的春节,十婆祖在楼下不小心摔了。卧床了半年,就去世了。十公祖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我记得,办十婆祖百日的时候,他还是可以走的。到了我再一次放假回家,他已经卧床了。他没有什么病,声音还是很大,只是再也起不来意识也模糊了。到了最后,我爸说他只会喊痛。在我回北京的前一天的晚上,他开始病危了,只能叫医生过来打杜冷丁止痛。
我问问爸爸妈妈,我要留在家吗?他们说不用了。小辈有小辈要做的事。
十公祖的故事,我还没有知道清楚,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