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物:见山是山,见山非山,见山还是山;观心:逐物则迷,舍物则空,即物即心,物我两忘》
眼前万象皆浮沤,因缘聚散几时休。
世人认假作真境,逐物劳生空白头。
庄周梦蝶谁是我,庐山烟雨自悠悠。
若向心源回眼望,方知本无一物留。
尝观天地之间,万物芸芸,人处其中,目之所及,耳之所闻,手之所触,无非物也。
车马华屋,金玉货财,花木泉石,凡有形有象者,人皆执以为实有,求之不得则忧,得之复恐失,终日营营,如蚁旋磨,不知身寄何处。
然则此万千色相,果真实耶?
抑或不过因缘际会、暂时和合之表象耶?
一、物非物——万象皆因缘和合
昔者庄子有言:“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此言非谓万物实为一物,乃谓万物之性,本无定相,随观者之心而现千差万别。
譬如一山,樵夫见之,以为薪柴之资;画家见之,以为丹青之景;农夫见之,以为耕耘之所;虫鸟栖之,以为巢穴之安。
山还是那山,而人兽所见,迥然不同,何者是真?何者是幻?
《周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万物禀阴阳而生,赋象虽殊,而所生同根。
同根者何?气也、数也、因缘也。
草木之荣枯,四时之代序,人之生老病死,物之成住坏空,无一非因缘和合之所成。
因缘聚则物生,因缘散则物灭,其间哪有恒常不变之自体?
王阳明先生曰:“心外无物。”此语最堪深味。
物之在吾心之外者,吾不得而知之;吾所知之物,皆已染吾心之色。
譬如夜观月色,愁人见之谓凄清,乐人见之谓皎洁,同一月也,而心境不同,月色随异。
是知物之相,非物之性,乃心之影也。
二、相非相——人兽殊途,虚实异观
试观一桌在前,人以为凭几安坐之具,蚁以为崇山峻岭之岳。
同一物也,而目之大小、用之轻重,随类各解。
人见水为饮,鱼见水为宅,天见水为气,地见水为润。
水无变也,而观者之界不同,则水之用、水之相,亦随之而千差万别。
人之视金玉,以为珍宝,藏之深闺,守之如命。
鸟兽视之,不过顽石,不可以巢,不可以食,弃之如遗。
同一金玉也,而贵贱之判,悬若天渊。
孰为真贵?孰为真贱?
《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此“相”非独指形色,亦指名相、概念、价值判断。
人所执以为实者,车也、房也、名也、位也,皆相也。
然此诸相,因人心而现,因时代而易,因地域而别,何处觅得一成不变之实性?
譬如百年前之华屋,今已成墟;千年前之宝器,今已化土。
当时之人,视若性命;今日观之,不过尘土。
可见物之寿,不及人心之幻;人心之幻,不及天地之常。
三、心即物——迷时逐物,悟时观心
世人多病,病在认物为己,认客为主。
终日奔走,为房为车为票子,以为得此便是安身立命之所。
殊不知此诸物者,皆因缘凑合之暂相,今日在彼,明日在此,聚散无常,如浮云之过太虚。
得之若何?不过是暂时之满足;失之若何?不过是回归之本然。
苏轼临终诗云:“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未至之时,千般渴慕,万种想象,以为庐山烟雨必是人间绝景。
及至身临其境,但见烟雨濛濛,潮水汤汤,不过如此,仍是庐山烟雨浙江潮。
所求之物未曾变,变者,人心之妄想也。
人之一生,何尝不如是?
少年慕名利,以为得之则人生圆满;中年逐富贵,以为拥之则安稳无虞。
及至老来回首,当年所执著者,不过是一场虚妄之梦。
庄子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今人逐物,不知我之逐物耶,物之逐我耶?
我本无心于物,物亦无心于我,因缘际会,暂现此相,何必认假作真,自缚手足?
(结语)
夫观物之道有三重境界。
初时见山是山,认物为实,逐相而驰,此凡夫之境也。
继而见山非山,知相是虚,因缘和合,本无自性,此智者之觉也。
终则见山还是山,即相离相,即物观心,不执不弃,从容中道,此达人之化也。
世人但知向前追逐,不知回光返照。
若能暂歇奔波,静观眼前种种——房子是砖瓦之聚,车子是钢铁之合,票子是纸墨之印,花草是水土之华——无不因缘而生,缘尽而散。
知其虚而不废其用,知其幻而不失其真。
用物而不为物用,观相而不为相迷。
如此,则车马喧阗中自有静气,红尘万丈里常怀清明。
物还是物,我还是我,而我不复为物所困矣。
此谓“万物并育而不相害”,此谓“反身而诚”。
愿诸君于寻常日用之间,稍存此观照之心,则三千世界,无非道场;万象森罗,皆可作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