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九转:浊世中的一茎清唱》
不垢不净,不增不减;非色非空,非有非无。
一叶藏世界,三界等浮沤;莫道莲心苦,苦尽即甘来。
浊世如炉,众生皆在火宅中辗转,却不知清凉原在烈焰深处。
那日行至古池,忽见残荷擎雨,枯茎独立寒秋,心下猛然一颤——这枯荣之间,岂非最深的梵唱?
莲生淤泥,恰似真人堕尘,不因境浊而损其性,反借垢秽而显其贞。
《周易》有云:“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莲之德,正在于承载而不染,包容而无心。
世人皆羡莲之洁,却不知洁从秽中来;皆慕莲之净,却不晓净因浊而显。
庄子濠上观鱼,知鱼之乐;我今池畔看莲,见莲之心。
这心非他,正是人人本具、个个圆成的灵明觉性,只是被尘劳遮蔽,被妄念缠缚。
浊泥生净:烦恼丛中的清凉月
莲根沉于九地之下,不见天日,却吸吮着世间最厚重的滋养。
《法华》所谓“微妙净法身”,非离此臭泥而别有净土。
昔日达摩西来,面壁九年,所证者何?不过是于最孤寂处,见得最圆满。
莲茎中通外直,恰似真人虚怀若谷,不滞一物。
东坡夜游承天,见庭下积水空明,忽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这“无挂碍”处,正是莲心初绽时。
寒山子偈云:“一华一净土”,非华能净,而是观者心净。
你道那蜻蜓立在荷尖,是恋花还是忘我?我看是两相忘,才得真自在。
石屋禅师有诗:“过去事已过去了,未来不必预思量。”莲从不为昨日之泥懊恼,亦不为明日之霜忧虑。
当下这一茎直挺,便是全部天地。
水月相忘:空明中的不二门
夜静时分,月落莲池,水月相映,却两不相知。
这不正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绝佳写照?
永嘉玄觉云:“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莲开时节,蜂蝶环绕,是梦;莲谢时候,枯枝寂然,亦是梦。
有一居士问赵州:“如何是道?”州曰:“墙外的。”曰:“不问这个道。”州曰:“你问哪个道?”曰:“大道。”州曰:“大道通长安。”——这“通”字,恰似莲香无碍,随风而化。
青原惟信禅师说见山是山,见水是水,那是俗眼;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那是法眼;最后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才是慧眼。
我看莲亦是如此:初见莲是莲,再见莲非莲,最后莲还是莲,只是我这看莲的人,已非昔日之人。
寒山问拾得:“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莲对风雨,亦复如是。
不拒不迎,不避不逃,只是静静开花,静静落瓣。
枯荣一味:生死海中的般若舟
秋深露重,莲房低垂,莲子落水,又是一番轮回。
世人见莲枯,便生悲戚;见莲荣,便起欢喜。却不知枯即是荣,荣即是枯。
王阳明庭前观竹七日,病倒而悟“心外无物”——若心无荣枯之念,那竹便只是竹,莲便只是莲。
《华严》谓“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莲之一叶,可藏大千世界;莲之一花,能显十方法界。
白居易问鸟窠禅师:“如何是佛法大意?”禅师答:“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白说:“三岁孩儿也道得。”禅师说:“三岁孩儿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莲何曾说过一字?却用一生演绎了全部。
春风来时,它不喜;秋霜降时,它不忧。只是随缘应物,顺性而流。
当年灵山会上,世尊拈花,迦叶微笑。那花若是莲,想必迦叶笑得更深——因为他笑的是自己,也笑的是众生。
莲落瓣时,一片一片,从容不迫,好似老僧入定,又似舞者谢幕。
每一瓣都载着阳光、雨露、月色,还有蛙鸣与蝉噪。
那不是凋零,是回家。
(结语)
读莲千遍,始知读的是自家心史。浊泥不染是定,水月相忘是慧,枯荣一味是慈悲。你若问我莲心何味?我只能指那池中倒影——你见,便是见了;不见,说也无益。不如趁着月色正好,且去听听雨打残荷,那清响里,或许藏着你要寻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