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杯 结束三天后，一篇雄文开始在推特上火热传播，目前阅读量已经超过两千万。文章标题是：《为什么所有人突然开始讨厌梅西：一场舆论攻势的破解》。作者是ID名the Rosieum的一位数据营销从业者。
这篇深度分析从根源上解释了美加墨世界杯 上最大的舆论迷思，这个问题我在阿根廷队第一场比赛过后就注意到了。梅西完成帽子戏法之后，赛后中文社媒的讨论焦点不是他的神勇发挥，而是那次因为连带动作导致轻微触碰并立刻主动收脚的所谓“踩踏”，为什么没让梅西吃红牌？即便很快有专业机构解读，这种程度的犯规最多黄牌，但这样的趋势仍然绵延了整届赛事。
我本以为这只是中文社媒平台的怪象，看了这篇文章才发现，原来这是一波全球攻势，背后的成因让人胆寒。就像作者在结语中说的，把这个案例剖析出来不是为了替梅西鸣冤，梅西不需要人们担心，需要担心的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如果社媒平台的幕后操纵者，能如此轻易地通过改变叙事来操弄人心，那从今往后我们还能得到真正的事实吗？
为了让尽可能多的人意识到这个危机，我把这篇长文通篇翻译如下，并附上原文截图。尽管对文中的部分激进观点，我持保留意见⬇️
————以下为原文，约2300字————
2022年12月，全世界都在为梅西终于捧起世界杯而欢庆，但到了今年夏天，所有人却突然开始骂他是骗子、是坏蛋，当然，主要是那些平时压根不看足球的人（也有一部分社媒平台上的年轻人）。我看了一辈子足球（所以这个话题让我非常敏感），而且我就是靠营造叙事谋生的：市场营销，产品定位，让人们对某件事产生特定的情绪和看法。我知道想要改变公众的看法，需要付出多大代价，也清楚这类操作在幕后是如何运作的。所以，这篇文章就是一次完整破解：破解舆论攻势是怎样开始的，怎样传播的，为什么能影响你的大脑，以及为什么，下一轮攻势还会来得更快。
第一阶段：形象反转
四年前，几乎整个足球世界都希望梅西能赢得世界杯。当他终于做到时，感觉就像足球史上最伟大的球员生涯，迎来了一个完美结局。然而四年后，社交媒体却突然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坏蛋。从那时到现在，球场上几乎什么都没变。裁判的判罚尺度还是老样子，阵容也是以原班人马为主，梅西还是那个梅西，踢着同样的足球。几乎所有变量都保持不变，但公众舆论却彻底反转了。唯一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内容分发机制——Ins和TikTok的幕后算法，以及一切导致了“把梅西塑造成坏蛋”，比“把梅西塑造成传奇”，更容易获得流量的因素。
第二阶段：舆论攻势是如何开始的
这类事情很少始于一个彻底的谎言，而是通常始于某些真实事件：一次被剪掉前因后果的犯规、一次没有给出关键回放的判罚，或者一段理论上没有造假的视频，却又删掉了足够多的背景信息，以至于恰好能讲出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接下来，算法接管了一切。成千上万个版本开始争夺关注度，互动最高的内容被保留下来，其余内容则逐渐消失。时间一长，留存下来的片段就不再是彼此孤立的瞬间，而是慢慢形成一套固定话术。最终，会被人们以为是所谓的“常识”。于是，我身边那些连一个中场球员都叫不出名字的朋友，差不多在同一时间里，突然都开始讨厌起了梅西。麻省理工学院的一项研究，分析了时间跨度11年间，得到推特超300万名用户传播的大约12.6万条言论。在研究涉及的所有类别中，虚假信息都比真实信息传播得更远、更快、更深，也更广。以均值计算，真实信息要触达1500人，要虚假信息的约六倍时间；而虚假内容被转发的概率，则比真实内容高出70%。原因不难理解，愤怒、冲突和意外，本就比精确的东西更能吸引注意力。
第三阶段：付费阶段
很多看起来像是普通球迷自发制作的内容，其实并不是自然产生的。当然，我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指控是谁资助了现在的这波舆论攻势。但类似情况过去就在这同一名球员身上发生过，当时甚至惊动警方进行了搜查。另一方面，自2017年以来，Meta每季度都会发布“协同式虚假行为”的清理报告，一次性删除数以万计的虚假账号、页面和组群。研究人员近期还追踪到一个独立组织，在脸书和推特上控制着近1500个假账号。从我的职业经验来看，这种有组织的叙事操控，早已成为了一项最普通不过的工作流程：发布节点、编辑团队、创作者网络，话题植入。产品就是这样被推出的，加密币就是这样被炒高的，名誉也是这样被建立并被推翻的。体育从来不是例外。
第四阶段：你的大脑为什么会被影响
早在1922年，沃尔特·李普曼就在《公众舆论》一书中提出，人类的反应并非直接针对现实，而是针对自己“脑海中的图像”。当时他讨论的是报纸，而今天这些图像是由算法选出的15秒短视频。心理学家把其中的一部分称为“虚假真相效应”，这是心理学中被验证次数最多，结果最稳定的发现之一。研究显示，哪怕只是对某种说法看过一次之后，人们就更倾向于将其判断为真实，即使它本身是错误的。这种影响可以持续好几天，即使附有事实核查标签，甚至就算与人们已知事实相矛盾时，这种效应仍可能出现。这就是为什么，舆论攻势不会只依赖一条爆款视频。单独一个片段很少能真正改变一个人的看法，但几十条内容相似的视频，在数天甚至数周内不断重复出现，就会让人感觉熟悉起来。最终，它不再是你被灌输的观点，而变成了一种你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始终相信着的东西，这就是舆论攻势之所以如此有效的原因。
第五阶段：对照组
足球运动可能是世界上保存记录最完整的事物之一。过去二十年的比赛录像、采访和视频片段都存在网上，几乎每一种言论都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完成核实。但即便如此，叙事还是压过了证据。这正是整件事情最有趣的地方。如果一位也许是足球史上影像资料最完整的球员，都可能发生如此剧烈的公众态度转变，那么，在普通人根本无法亲自核实信息的那些领域里，操纵舆论只会变得更容易——政治、战争、金融市场，甚至健康问题，在这些事情上，你往往只能依赖别人提供的事件版本。
第六阶段：加速
过去，要做到上述一切，代价非常昂贵。想要大规模推动某种叙事，需要影棚等硬件投入，还有剪辑团队、广告投放、媒体和分发渠道的合作。因此，这套玩法过去基本上只有政府和大型企业才能操作。但现在，门槛正在迅速消失。2023年5月，据Newsguard的统计，由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新闻网站数量是49个，但到了12月份，这个数字已经增长到了614个。如今，他们追踪到的人工智能内容农场，已经超过3000个，而且每个月还在以几百的数量级增加。现在想象一下，当上述玩法来到了一个传播剪辑几乎零成本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呢？过去需要几年才能做到的事情，现在只要几个星期，很快可能只要几天就能完成了。
我完全不担心梅西，他会好好的，他已经拿到了所有重要冠军，还有二十年的比赛录像可以证明。真正让我担心的，是其他的一切。如果网络能让历史上影像资料最完整的球员都遭到声誉崩塌，那么想象一下，在那些没有二十年录像可供查证的事情上，它又能做些什么。政治、战争、商业，还有某些你从未听说过的人。在这些方面，被幕后操纵着的叙事，往往就是大多数人一生中唯一能看到的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