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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港者在香港——四次逃港从广州到香港需要多久?广九直通车两小时,和谐号一小时二十

逃港者在香港——四次逃港

从广州到香港需要多久?广九直通车两小时,和谐号一小时二十分,莲花山高速客船一小时五十分。但在七十年代,大批广州人逃港,往往要花上十几天,甚至数十天。

七十四岁的广州人张宇德,四次偷渡,终于在1978年成功定居香港。

张宇德年轻时在珠江里练游泳,一口气能从广州珠江大桥游到石门。当年逃港都是在大鹏湾的海水里扑腾一整夜。而如今,他游个上百米就要歇一歇。五十年过去,他比以前胖了不少。

说起当年的经历和磨难,他一直面带笑容,完全没有了当年那些沮丧、伤痛、苦楚、激动的情绪。

张宇德是广州人,父亲解放前在广州开手工皮革厂,成分被定为资本家。1969年从广州十三中初中毕业后,十六岁的张宇德被下放到海南做知青。原本在城市长大的他,也开始学着干农活——割橡胶、种庄稼。割橡胶需避开阳光,每天凌晨三点多就要起床,下午还要干其他农活。兵团每月配给四十斤粮食,根本不够吃,工资也只有二十来块。

他想逃去香港,除了下放生活条件差外,更重要的原因是返城无望——他担心要干一辈子农活。

在海南一干就是三年没回家。当时广东省内知青的逃港潮早已风起云涌,张宇德却几乎一无所知,直到1971年返回广州探亲。同年四月,姐夫策划偷渡并邀他结伴,他惴惴不安地试探父亲态度,没想到父亲一口答应:“你若能下定决心,那就过去。”

1972年4月,二十岁的张宇德和姐夫坐车到惠州,再徒步八日翻过梧桐山,准备夜深人静时从大鹏湾下水泅渡入港。夜晚九点多,躲在山上的他们被边防部队的军犬发现。军犬吠叫着扑上来,张宇德两腿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伤口几个月后才开始结痂。同行的姐夫也被咬伤小腿,两人双双被捕。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被狗咬伤后的几个月,张宇德辗转深圳、东莞、广州等多个收容所,最终被押解返回海南文昌县——他当年下放的广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七团所在地。偷渡在海南极少发生,而生产建设兵团实施半军事化管理,纪律严明,不似普通农村那般松散,偷渡一事被定性为“投敌叛国”。

返回兵团后,他被贴大字报、集中批斗。一个夜晚,在兵团食堂,整个连队二百多号人开批斗会。批着批着,便有人上前对他拳打脚踢。张宇德记得,有人抄起脚上的木鞋,劈头盖脸地向他扇去;紧接着,又有人拿来一个十几斤重的冬瓜,用麻绳吊好,另一端挂在他的脖子上。“至少挂了四十多分钟,颈脖子都快断掉了。”此后一个多月,他被限制行动,上厕所都有民兵跟在身后。

“我当时倒是没有很大的情绪。因为在那种环境下,我甚至觉得自己真的是干了天大的坏事。”张宇德回忆。

那次之后,他设法回到广州,家人疏通关系将其户口转到河源。以后的两次偷渡未遂虽被遣返,却也再未受过这般折磨。

1977年,二十五岁的张宇德第二次逃港。这次他带着女友梁淑文,经过五六日的跋涉,抵达惠州市惠阳县城。深夜十一点,却在山坡上被当地人发现。一时间,狗吠、人声齐齐逼来。两人慌不择路往山上跑,梁淑文却一脚踩空,从小山头跌下,再站不起身。黑暗中,两人相对无言几个小时。“我们当时考虑,实在没法一起走了。但若留下,被送去收容所也是分男女的,终究还要分开。于是就决定天亮后她呼救,我看到她被救后悄悄离开。”就这样,张宇德眼睁睁看着民兵将女友带走。

1977年5月的一个早晨,二十五岁的张宇德第三次逃港。他在深圳大鹏湾的海水中游了一宿,精疲力竭。七八点钟,香港方向的海滩和岛屿蓦地映入眼帘。他精神一振,又奋力游去,但香港水警船也出现在面前。

这是令逃港者最沮丧的事——依照“抵垒政策”,内地非法入境者若偷渡后能抵达市区、接触到在港亲人,便可留居香港;若在边境被执法人员截获,则会被遣返。

被押解上船后,张宇德和警员攀谈,提起自己的亲表哥也在香港水警工作。“徐继兴”,他报出的名字让现场警员大为惊讶——不仅确有其人,且当时人就在船上,正是负责他们小队的警督。素未谋面的表哥反复核对各种家庭信息后,决定与他相认,并应允船靠岸后为其筹谋逃脱。张宇德的沮丧顿时转为一线希望,心里甚至有些小雀跃。“我当时还心想,这次走运了。”

但水警船在沙头角一靠岸,他的双手还是立即被铐住,随后被押送至打鼓岭警署。他只得认命——此前办假证明乘车的冒险、徒步十二日、游水一夜的辛劳,全是白费。他把妈妈临行前给他傍身的手表和戒指除下,留给了表哥——反正到了收容所,这些东西也要被没收。

时隔一年,张宇德偷渡成功成为香港居民后,表哥徐继兴将悉心保管的手表和戒指交还,并向他解释:虽是不忍,但实在不能徇私违纪。

那是张宇德第三次偷渡失败。

1978年5月,张宇德第四次逃港。他和梁淑文以及另一同行者游了一整夜,已在香港元朗一带上岸。最后关头,却在山头踢到空罐头盒,惊动了香港边境士兵。三人被冲散,梁淑文不见踪影,张宇德与另一人被控制住,由一名士兵看押在山坡上。两人决心一赌,反方向分头逃跑。张宇德赢了——士兵去追他的同伴,顾此失彼。但他同时也发现,女友梁淑文已被抓走。无计可施,只能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

他终于在1978年5月13日成功进入香港市区,获得在港居留资格,但女友却被遣返了。

然而时隔一年,两人终得团聚。1979年3月的一天,张宇德突然接到电话,说梁淑文已成功越过香港边境,躲在打鼓岭的一个养鸡场内。张宇德记得,怕被人发现的梁淑文蜷缩在当地人的鸡栏里,他交了三千块钱打点把她接出来。买了把伞,把她打扮成新界农民的模样,带回市区,领到了居留证。

1981年口岸开放,两人回广州完婚,后育有一子一女。

定居香港四五年后,张宇德的生活逐步稳定。1986年,他在香港拥有了第一套住房。其间他做过印刷工人,摆摊卖过小吃、衣服,在塑料厂当过工人,在码头做过搬运工。2000年后,他开始在内地投资做生意——在江西投资木板厂,在东莞投资酒楼。

他常年两地奔走,眼看着内地改革开放后经济发展、生活富裕起来。内地的一些老同学、老朋友日子过得也不错,每个月几千块退休金。他想,如果不是当年豁出命来逃港,自己也会是这样的退休日子。

但这念头只是一晃而过。他终究还是觉得香港的生活让他满足——早年买下的房产是养老的保障。“而且我喜欢这里的自在。”那些以性命为赌注提前换来的自在,始终是他心中的骄傲。

张宇德逃港的经历:1972年4月,张宇德与姐夫坐车到惠州,再徒步8日翻过了梧桐山,准备夜深人静时从大鹏湾下水泅渡入港,被抓。1977年初,张宇德与女友梁淑文,经过五六日的跋涉,抵达惠州市惠阳县城,夜里女友被民兵带走,逃港失败。1977年5月,25岁的张宇德在深圳大鹏湾泅水一宿,香港海滩已然在望,但被水警抓住遣返。1978年5月13日,张宇德成功偷渡进入香港市区,获得在港居留资格。1979年3月,梁淑文成功抵达香港,两人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