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越来越习惯对手机说"谢谢"，对AI助手道晚安，甚至对一个已经用了三年的旧茶杯产生难以言说的依恋。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行为，正被学术界视为理解人机关系走向的关键切口。
一项跨越德国、中国、南非和美国的最新研究显示，情感依恋并不局限于Replika这类专门的陪伴型聊天机器人或心理脆弱人群，而是在通用型AI系统中系统性地出现，并在不同社会政治背景下都转化为可测量的依赖形式。哈佛商学院发表在《消费者研究杂志》上的实验则更进一步，发现与AI伴侣互动缓解孤独感的效果，可以与真实的人际互动相当，并高于观看视频等替代活动。到2024年8月，Replika已积累超过3000万注册用户，Character.ai同年3月的用户数达到2000万。
问题在于，人类为什么会为一段单向的关系投入真实的情感。心理学的解释链条并不神秘。拟人化倾向是人类认知的默认设置，我们会给扫地机器人起名字，会心疼一台报废的旧电脑，会对聊天机器人反复出现的口头禅心生亲切。半社会关系理论进一步指出，即便在明知对方不会回应的前提下，长期暴露、共同经历和自我披露都足以生成情感联结。当AI具备记忆、能持续回应、永远在线且从不评判，这些机制被放大到前所未有的强度。
然而依恋并非全然无害。OpenAI与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联合研究显示，中等强度的语音互动能缓解孤独，但重度日常使用反而与孤独感上升相关，因为它挤占了真实的人际连接。更值得警惕的是所谓"伪亲密"现象：AI能完美模拟共情，却完全缺乏关切本身。心理学界的一个共识是，具有较强依恋倾向的用户往往无法预判自己会因此受到的负面影响，等到察觉时，模式已经固化。
从公共政策角度看，这一现象的意义正在从个人心理领域外溢。欧盟《人工智能法案》目前主要针对模型输出的安全性和透明度，对人机之间"情感产品化"的规制近乎空白。当陪伴型服务成为一门估值以百亿美元计的生意，其商业模型天然依赖用户停留时长，也就是天然依赖依恋。这种激励结构，与烟草和社交媒体在早期阶段的经验有着不安的相似性。
我们爱上没有灵魂的对话者，这件事本身并不新奇。人类从来就擅长把感情投射到不会回应的对象上，从旧照片到远去的故人。真正新的是，这一次，被投射的对象也在学着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