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中山街,路南,一个不起眼的小门。

咸阳中山街南边的剧团
门口挂着一排大匾——“咸阳人民剧团”“咸阳大众剧团”,字迹层层叠叠,漆皮已经斑驳。我怀旧心起,信步沿着旁边狭窄的小巷子走了进去。
小巷尽头,是一个让人心紧的世界。
院子不大,周围是老旧的三层宿舍楼,红砖墙,锈栏杆,墙角堆着杂物,楼道里晾着床单。七八十年代的模样,恍惚间好像能看到当年演员们在楼道里吊嗓、在院中排练的身影。时光残忍,不仅让人变老,也让舞台跟着褪了颜色。

院子里边
百年根基——在长安秦韵中萌芽
说起这两个剧团,它们的根,扎得非常深。
“咸阳市人民剧团”的源头,要追溯到民国二十二年的荣花社。当年西安演艺名家刘毓中受邀到咸阳带班,与李益中、魏孝成等人成立了“秦钟社”咸阳分社,也就是后来的荣花社。社名取自“钟鼓乐之”,寄托着以戏传韵、以声传情的抱负。抗战后期改称化民社。1949年5月,高陵县派员接管化民社为国营剧团,更名为高陵县人民剧团。1950年5月,剧团归咸阳专区领导,人民剧团正式诞生。
而“咸阳市大众剧团”,则成立于1950年冬,首任团长吴乐平,副团长解培元、杨元华。剧团下设剧务股、总务股和学生队,陈设齐整,在当时就算正儿八经的大型表演阵仗了。
就这样,人民与大众两大剧团,双子星座,一起高悬于咸阳的文艺夜空。

黄金年代——万人空巷、声震西北
如果你问老咸阳人,他们记忆里的剧团是什么样,那你一定会听到两眼放光、滔滔不绝的讲述。
上世纪五十年代到六七十年代,是咸阳剧团的巅峰期。1956年,咸阳人民剧院在中山街落成,砖混结构的镜框式舞台,七百三十个座位的观众厅,两侧栏杆处还设立了一千出头的站位。那时候想看场戏不容易,远的翻山越岭来赶场,近的提着小板凳占座。用现在的话讲——根本没有淡季。
剧团的剧目储备更是吓人。咸阳人民剧团光是创排过的戏码就高达五百多出,创作剧目有《赵梦桃》《合家欢》《丰乐园》《向阳红》《一支烟锅》《庄稼人》等,传统老戏如《刘备招亲》《打金枝》《窦娥冤》更是不计其数。
1964年,作为全国劳模赵梦桃的家乡,咸阳人民剧团携秦腔现代戏《赵梦桃》参加陕西省现代戏会演,省委书记上台亲身接见演职人员,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将演出实况面向全国播出。
大众剧团也不甘落后。1960年,马友仙、舒曼莉、贾玉珍合演的《断桥》参加陕西省青年演员会演获得好评。名家任哲中、马友仙、师风琴、郭明霞等等,在那个年代家喻户晓。
那时候,演员是明星。戏台上锣鼓一响,整条中山街都跟着沸腾。
风雨飘摇——衰落之殇
从1980年代起,时代的洪流奔涌而来,把剧团推入了寒潮。
首先,传统戏曲本身受新式娱乐的猛烈冲击——电视机开始普及,卡拉OK、电影院、舞厅轮番围剿,年轻人陆续流失,老戏迷逐渐老去。
1989年,咸阳市直属地方戏曲团体尚有三个,十一个县的秦腔剧团加起来演职人员超过一千一百人。到后来呢?观众流失,市场不断收缩,曾经给秦腔捧场的铁杆票友,渐渐散了大半。
其次,剧团根本“没钱”。稍微查阅资料才知道,当时剧团每团每年须演出超过三百场,才能勉强保住演员的工资。于是剧团只能去农村下乡演出才能维持生存。长年外出,没有足够的时间和钱去排新戏、做新道具,结果就是一套老戏码反复演,一副旧面孔反复见,恶性循环,观众越来越腻。
雪上加霜的是,剧团还相继遭遇楼房老化失修、人才严重流失等困境。咸阳人民剧院从建立伊始一直作为各剧团的主舞台,后来因建筑陈旧、设施老化,慢慢难以满足现代演出的需要。三原剧团也面临类似情况,“设备老化,场地旧、条件差,下雨时甚至存在漏水现象”。
1980年代初,传统剧目大量回归,曾有过短暂回暖,一票难求。可惜好景不长,进入90年代,影视媒体全方位占领娱乐阵地,传统戏剧面临史无前例的挑战。
转企改制——最后一搏
2010年是个分水岭。
那一年,咸阳市推出了一项重大文化体制改革举措——将咸阳市人民剧团、咸阳市大众剧团、咸阳市豫剧团和咸阳大剧院打包整合,正式组建成立“咸阳市演艺有限公司”。剧团从国家事业单位一下子就变成了自负盈亏的企业,要和市场近身肉搏了。
不得不说,转企改制也带来了一些变化。剧团背靠公司后,确实接触到了更多合作与演出机会,获得各项省级奖项累计超过80项。2020年,《赵梦桃》复排成功,2021年又在省内外巡演;2022年剧团荣膺咸阳市戏曲电视大赛最佳组织奖;2024年下半年,咸阳演艺人民剧团两部秦腔折子戏上线第十届秦腔艺术节,年节时也一直保持着广场惠民演出的惯例。
可体制改了,刻在骨子里的困难一时半会儿却改不了。
直到近些年,咸阳人民剧团、大众剧团在渭城区中山街的办公地依然陈旧不堪。曾经灯火辉煌的咸阳人民剧院,因年代久远,早已被默默拆除。院里只剩这栋孤零零的三层红砖楼,一排带不走的旧招牌,和一些住户零碎晾晒的日常气息。
对比今昔,怎能不令人心酸。
那些不为人知的种子
不过,我注意到这条老街上还留着一丝星火。咸阳演艺公司大众剧团的牌子还明明白白地挂在门头,办公室里也依然还在运转,偶尔承接公益活动、文化惠民演出,不过却再无往日的满堂彩、锣鼓喧天。
其实,对于我这个酷爱怀旧的人来说,看到这样的沦落,是有些意难平的。但我转念一想——秦腔这颗西北文化的种子,不就是这样生生不息的吗?
就算楼拆了,名牌掉了,演员们步入暮年,但只要有人唱一段“祖籍陕西韩城县”,就会有人驻足观望,传统照样不会灭亡。它只是换了一种粗粝又执拗的方式,活在了少数人的念想里。
写这最后一句时,我侧耳倾听——好像真的从老街某个院子里,隐隐约约传出了一阵锣鼓声,随即被游客的喧嚣声淹没了。
没关系,听清了锣鼓的人,从来都不会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