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连斯基解职西尔斯基绝对是最近俄乌最具热度的话题。不得不说，前国防部长费罗多夫确实是个搞公关的好手，通过公开记者会，直接给自己捞足了政治资本，有望挑战泽连斯基的地位。不过，很多人还是更关心一个问题，那就是换下瑟尔斯基到底冤不冤？

从最直接的角度看，泽连斯基换下瑟尔斯基一点也不冤。原因不是在于军队腐败，也不在于任人唯亲，毕竟在战争期间这些问题很难避免。尤其是任人唯亲，瑟尔斯基在压力决策下肯定更希望使用自己熟悉的人选，而非履历更漂亮且陌生的人选。

瑟尔斯基不冤的根本原因还是他对突击团的系统性包庇。可能很多人还不知道，今年六月，乌克兰媒体就报道了瑟尔斯基的王牌突击团425团的系统性虐待丑闻。在2025年末至2026年春季期间至少有26名新兵死于非战斗原因。瑟尔斯基对此的回应是，他的团队在冬季进行了内部调查，所有问题都已经解决了。

考虑到425团和225团冠绝乌克兰军队的投诉率，不得不说，瑟尔斯基要么是眼睛真瞎了，要么就是对此心知肚明。更夸张的是，在媒体报道425团丑闻后不久，同样出身425团的115旅长居然指挥士兵当街绑架和杀害乌克兰民众。而起因只是私人之间的纠纷。

一个因暴力文化著称的突击团参谋长被调到另一个旅担任指挥官，然后涉嫌用部队士兵去执行私人谋杀。他被指控的视频流出在社交媒体上，画面中一个据信是卢查诺夫的人站在一名双手反绑、坐在地上的士兵上方，朝其头部和面部反复踢踹。这条指挥系统里长出来的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多做说明。

但故事到这里只讲了一半。

乌克兰前线部队通常以编制兵力的50%运行，很多困难的地方部队实际编制只有纸面的30%。而就在这种情况下，乌克兰陆军依旧在不停组建一些空有编制的新部队。这种情况即便是门外汉也会觉得不正常，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这种结果呢？

简单来说，就是征兵问题。由于前线情况日益不乐观，许多乌克兰人将服兵役视为一张单程票。虽然乌克兰社会整体上仍断然拒绝投降式的和平协议，但强制动员带来的内部压力和冲突正在升温。对街头征兵官员的攻击日益频繁，并且这些攻击经常在乌克兰的社交媒体上得到本国民众的称赞。

把这个背景放回去看，瑟尔斯基的突击团模式就不再只是一个残暴军官的个人偏好了。它是在一个特定约束条件下的冷酷选择。

瑟尔斯基自己为这套体系做过辩护。他对批评者的回应是，突击步兵团是唯一能够在受威胁战区执行关键进攻的地面力量，而乌军没有足够的这类部队来在整条前线平均分配。创建突击部队作为独立军种则是因为需要为下属单位建立单独的补给线路，这些单位不会被后撤休整，而是持续补充兵员。或者说得更赤裸裸些，这套模式的核心就是用不断补充的动员兵去消耗，以此维持防线的弹性。

可想而知，这种模式对基层士兵的压力究竟会有多大。瑟尔斯基的办法就是把执行的自由度留给了前线指挥官。他给资源，前线出结果，中间的过程他选择不看。这不是疏忽，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安排。因为如果他真的看了，他就必须干预。而干预意味着这套机器运转不下去，因为你没法在既要求士兵执行高概率致死的突击任务、又要求指挥链条对每一个动员兵保持人道主义关怀之间找到平衡点。

这种结构性困境则反映了当下俄乌冲突中乌克兰一个更深层次的困境。或者说，为什么瑟尔斯基必须如此不惜一切代价来守住阵地。这不是瑟尔斯基想这样做，而是泽连斯基要求他这样做。放弃阵地意味着俄军推进。俄军推进意味着更多领土丢失。更多领土丢失意味着泽连斯基和乌克兰社会都无法接受的政治后果。

这就是瑟尔斯基真正困境的核心。乌克兰社会存在一个无法被公开说出来的自相矛盾。民众不想上前线，这通过大规模逃避征兵和暴力抗拒征兵的支持表达得清清楚楚。但同时民众又拒绝任何形式的投降式和解。不想去死但又想赢，这两个愿望在乌克兰面对的这场战争中不可能同时实现。尤其是在与俄罗斯的消耗战模式中，守住一千多公里的前线就是要死很多人。没有不死人的办法。

但没有哪个社会会公开承认自己的愿望是自相矛盾的。矛盾必须找到一个出口。那个出口就是一个可以承载愤怒的具体人物。费多罗夫的记者会提供了一个叙事框架，问题出在瑟尔斯基身上，换掉他就会好起来。这个叙事回避了一个残酷的结构性问题，即便换一个圣人来当总司令，在同等资源约束下，他要么做出类似的选择，要么在前线丢失更多阵地。

前国防部长费多罗夫说得没错，他与瑟尔斯基之间的冲突是真实的，路线分歧也是真实的。费多罗夫想要技术化、创新导向的军队改革，而瑟尔斯基把人往突击团里塞。但费多罗夫的叙事有一个巧妙的省略。技术化改革需要时间。无人机体系需要时间。军改需要时间。在改革产生效果之前的这段空窗期里，谁去守住那些每天都在承受俄军进攻的阵地？答案还是突击团里的那些动员兵。而且技术化和创新化真得能打赢战争么？如果这真的可以，那么美国也不会在阿富汗折戟沉沙了。

泽连斯基在这件事上的角色同样暧昧。他在选择瑟尔斯基当总司令的时候就清楚自己选的是什么样的人。瑟尔斯基是俄罗斯族，毕业于莫斯科军校，在乌克兰没有独立的政治根基。他不可能变成第二个扎卢日内。

这恰恰是2024年初撤换扎卢日内时泽连斯基需要的特质。一个没有政治资本的总司令只能依附于总统。作为交换，他获得了运营突击团这种高风险体系的政治空间。泽连斯基不可能不知道突击团是什么。权益专员是他任命的，报告是向他汇报的。但在前线还撑得住的时候，没有人有动力去拆这台机器。

抗议改变了政治计算。六天的街头行动让泽连斯基面对一个新的风险收益评估。继续保瑟尔斯基的政治成本已经超过了他提供的军事价值。于是瑟尔斯基走了。泽连斯基在声明中说的是感谢贡献，但真正发生的事情更接近于一台机器的操作员被消耗品化，当机器引起公愤时，操作员被首先推了出去承受冲击。

瑟尔斯基冤不冤？在425团的那些死人面前，他不冤。在那道无解的结构性选择题面前，他是个被选中的替罪羊。两件事同时成立，而且并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