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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龄写《聊斋志异》,有鄙夷不屑的看客,也有雪中送炭的贵人!

康熙四十一年,也就是1702年的深秋,山东淄川蒲家庄一座寒素的茅屋里,六十三岁的蒲松龄第三次展平了从新城寄来的信纸。这封

康熙四十一年,也就是1702年的深秋,山东淄川蒲家庄一座寒素的茅屋里,六十三岁的蒲松龄第三次展平了从新城寄来的信纸。

这封信来自当朝刑部尚书、诗坛领袖王士禛,他已经盼了整整十年。十年前,王士禛回乡守制,蒲松龄带着自己那部写满狐鬼花妖的稿本恭恭敬敬呈上去,这位大人物不但认真读了,还亲笔题下一首诗:“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

这二十八个字几乎成了蒲松龄后半生的护身符,每当有人讥讽他“净弄些没影子的玩意儿”,他就搬出这首诗,就像搬出一块御赐金匾。

更重要的是,王士禛当时口头答应过,要替这部书作一篇正经的序言。十年间,蒲松龄多次写信恳求,信中措辞一次比一次卑微,这一回更是写道:“某之望序,如大旱之望云霓。”

然而,这封终于盼来的回信里,王士禛绝口不提前约,只是淡淡评点了几个故事,附上几首近作,那个悬了十年的序言,彻底化成了泡影。

蒲松龄苦笑着把信收进一个青布包裹,他明白,在这位大人物的天秤上,自己始终只是一个不入流的乡野塾师,那部呕心沥血的书,说到底还是难登大雅之堂。

这种来自顶层的温吞的冷遇,并非他遭受的唯一磨难。

时间往回拨四十年,十九岁的蒲松龄第一次踏入考场,就以县、府、道三个第一的成绩中了秀才,淄川县里谁都认定,这个少年将来必定是块科举的料。主考官施闰章在他的卷子上批了八个字:“观书如月,运笔如风。”那份赏识让他一辈子感念,也让他一辈子逃不开对举业的执念。

可命运偏偏要开残酷的玩笑,从那以后,蒲松龄年年赶考,年年落榜,从青丝熬到白发,直到七十一岁才勉强得了个岁贡生的名头。一个半辈子考不上举人的老童生,在乡间简直就是个会喘气的笑话。村里顽童见他背着考篮出门,会追在身后喊“落卷相公”;族中长辈摇头叹气,劝他“务实些,莫要蹉跎了岁月”;连过去以他为傲的兄弟,也在分家时毫不客气地争抢那点可怜的田产,把他排挤到只有三间农场老屋的角落里。

最致命的声音来自他最要好的朋友张笃庆。张笃庆是真心为他着急,康熙二十四年,张笃庆专门写下一首诗劝他,末了重重地甩下一句:“此后还期俱努力,聊斋且莫竞谈空。”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别把才华浪费在这些谈狐说鬼的空谈上,收收心回来攻举业吧。

这比任何冷嘲热讽都扎人,因为这是来自知己的、充满善意的否定,等于告诉他,你这些年视为命根子的东西,在最好的朋友眼中,不过是条歧路。

蒲松龄没有激烈地辩驳,他在《聊斋自志》里只平静地写道:“遄飞逸兴,狂固难辞;永托旷怀,痴且不讳。”意思是,我就这么狂了,就这么痴了,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吧。可这份平静底下,埋着的是一个人对抗整个生活世界的全部孤愤。

这种孤愤需要出口,也需要港湾。

康熙十八年,四十岁的蒲松龄作出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决定:接受本县西铺村毕家的聘请,去当私塾先生。毕家的主人毕际有是前明户部尚书毕自严之子,自己也曾做过江南通州知州,家里有座石隐园,园中万卷楼藏书宏富。

在毕家,蒲松龄一呆就是整整三十年。这三十年里,他得到的不仅是每年十几两银子的束脩,用以勉强糊口养家,更重要的是一份难得的尊严和宽容。

毕际有本人极嗜稗官野史,对于自家塾师鼓捣这些“不入流”的东西,不但不觉得有辱斯文,反而大感兴趣,时常与蒲松龄对坐闲谈,给他讲自己宦海浮沉的见闻,也讲乡里流传的奇闻异事。

毕家的宽松环境让蒲松龄不必再遮遮掩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在授完课之后,铺开纸笔,让那些花妖狐媚从心里走到纸上。

今天我们读到《聊斋》里一些篇目,像《狐梦》,篇中人物毕怡庵就明显取材于毕家子弟,文末还特意写明这故事是毕怡庵亲身经历、亲口讲述的。

可以说,毕际有及其家族,是蒲松龄在荆棘路上遇到的第一片足以遮风挡雨的密林。如果没有毕家提供的这片物理与精神上的空间,那部奇书很可能在半途就被风刀霜剑摧折了。

同样重要的支持,还有来自那些没有留下名字,或者只在序言落款处一闪而过的人们。

蒲松龄在《聊斋自志》里说他“喜人谈鬼,闻则命笔”,又说“四方同人,又以邮筒相寄”。这种“邮筒相寄”,在今天看来简直是一种温暖的奇迹。那时候没有稿费,没有出版承诺,可就是有一批散落各地的朋友、同好甚至是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愿意把自己听到的怪诞故事记录下来,千里迢迢寄给这个蒲家庄的老秀才。

这些人里可能有落第的书生、有奔走的商贾、有退役的小吏,他们提供的往往只是一个粗粝的梗概,到了蒲松龄手中,却被他以史家之笔、诗人之心点化成了不朽的篇章。这种“相寄”没有任何功利色彩,纯粹是因为趣味相投,是一种最朴素的认可,这些故事素材构成了《聊斋》的民间根系。

另外,同邑的前辈文人唐梦赉和高珩,也是为数不多的公开站台者。

唐梦赉在康熙二十一年就为《聊斋》写下了序言,特意强调此书“赏善罚淫,安分知命”,在那样的道德环境下,这几乎是给一部志怪小说涂上了护身的保护色,让它的流传多了一份“合法”的由头。这些帮助,就像是黑夜里远远近近的几点萤火,虽然光亮有限,却足以让赶路人觉得此道不孤。

可一切萤火终究抵不过太阳的诱惑。蒲松龄一生最渴望的,还是得到王士禛那样“日正中天”式人物的全面肯定。王士禛给他题诗之后,蒲松龄受宠若惊地依韵和诗,写道:“一字褒疑华衮赐,寸心感佩如雷。”意思是您一个字的褒奖,就像赏给我一件华贵的礼服。

他太需要这个序言了,那不仅是对他个人才华的认证,更是对小说这一文体地位的认证。然而王士禛的态度始终是暧昧的。他私下里对《聊斋》极其喜爱,不但篇篇细读,还在三十六则故事后面留下了精到的批语,甚至在自己那本赫赫有名的《池北偶谈》里也忍不住写了不少类似的志怪小品。可一到了需要公开署名作序的时候,这位诗坛盟主就退缩了。这不能完全用傲慢或食言来解释,更多是当时森严的文化等级作祟。

在清初文人的价值序列里,小说依然是排在诗文、经史之后的“小道”,一个刑部尚书、一代文宗,如果郑重其事地给一部狐鬼之书作序,传出去是会遭人非议的。他宁愿在朋友圈里点赞,也不愿在正式场合公开背书。这种来自最懂行之人的吝啬,比来自无知之人的嘲讽更让人心寒。它明白无误地告诉蒲松龄:你写得再好,这个故事世界再瑰丽深刻,在现实的权力和文化格局面前,依然什么都不是。

耐人寻味的是,最能抚平这些创伤的力量,往往来自最平凡的地方。

蒲松龄的妻子刘氏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支点。当年蒲松龄分家吃了大亏,刘氏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有无固命也,何争为。”她从来不抱怨丈夫把心力耗费在写书上,更不催逼他拼命去考取功名。

有资料记载,刘氏常说“山林自有乐地,何必以肉鼓吹为快哉”,劝他看淡世间的吵闹。她只是终日纺线织布,默不作声地把几个孩子拉扯大,把最穷的日子熬过去。

蒲松龄常年在外坐馆,只有节假日才能回家,每次回去,看到家中虽然清贫却井然有序,案头上那叠书稿被保护得干干净净,心里大概就会添一份笃定。

这份笃定没有变成什么直白的文字,但却化作了他笔下那么多重情重义、在危难时刻撑起一片天的女性形象。这或许是生活给予他最实在的馈赠:一个在所有人当他异想天开之时,却默默替他守住书桌的人。

康熙五十四年正月,七十六岁的蒲松龄倚着南窗,在寒冷中溘然长逝。枕边,是那一卷卷亲手修订却无力刊印的《聊斋志异》稿本。

他至死都没能见到这部书变成铅字,遑论因此获得什么世俗的荣光。真正大规模的刊刻,要等到半个多世纪以后的乾隆三十一年,由浙江人赵起杲和安徽人鲍廷博合力完成。此后,《聊斋志异》迅速风靡,各种评本、注本层出不穷,再也没有人敢说它是“小道”了。

这实在是一个巨大的历史反讽:那个时代最体面、最主流的诗文,大多已经沉睡在故纸堆里无人问津,而这部在偏见、冷眼和贫困中孕育出来的“孤愤之书”,却成了那个时代最具生命力、流传最广的文学经典。

当年那些拒绝写序的大人物,那些苦口婆心劝他回头的好友,他们的名字如今大多需要靠着与蒲松龄的关系才被人提及;而那些粗通文墨的寄稿者、包容庇护的毕氏东家、为书稿作序的退职乡绅,以及家中那个从来不多话的妻子,他们或许从未想过要留名青史,但他们所成就的,恰恰是蒲松龄在那条荆棘路上最需要的炭火。

蒲松龄用一辈子,给所有被生活碾压的失意者、边缘人立了一座纸上丰碑。他承受的每一次磨难,最终都变成了字里行间的冷眼与慈悲。那间寒素的茅屋里,他写下的最后一笔,不是遗憾,而是一个倔强的老头对命运最后的、也是最有力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