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的文字来自我所抚摸过的真实世界。AI 只抚摸过我的文字。它可以从《一个人的村庄》生出无数村庄,但它的假是一目了然的。”
耕耘文坛四十余年,鲁迅文学奖、百花文学奖、茅盾文学奖得主,被誉为 “20 世纪中国最后一位散文家 ” 的刘亮程先生,却被 AI 打了个措手不及。
也许有差友对这个名字不太熟悉,但你大概率看过他的文章。刘亮程先生的作品曾被选入 50 余篇语文教材及试题,其中《 寒风吹彻 》、《 今生今世的证据 》两篇散文被收录在苏教版语文教材。
然而在今年四月,他突然收到了 “ 作品 ” 又要被收编教辅出版的消息。

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谁能想到打开一看,却发现这是一篇 AI 的仿写文。。。还好当事人刘亮程及时拦截,避免了 AI 文学进入教材的闹剧发生。
说实话,知道这件事后,差评君我的第一反应是难过。
要知道语文课本、教辅试卷里的阅读,是绝大多数中国人的文学启蒙,是无数国人的集体记忆。
《 爸爸的花儿落了 》、《 背影 》、《 我与地坛 》。。。许多许多文学佳作,我们在上学时也许从来没有真正理解,却在成年后时常想起其中的某一句话,它们潜移默化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人。
可在帖子评论区翻翻,居然有不少人说,他们做过的阅读理解,已经开始混进 AI 生成的劣质文章。AI,正在渗透我们的语文教育。

难道有朝一日,真的要让人类去理解、解读 AI 吗?
实际上,过去的一年里,从传统出版业,到网络文学界,AI 正在以一种无法阻挡的趋势,混进文字创作的每个角落。
不论是在读者还是作者圈,关于 AI 写作的争论比往年激烈得多。
有人觉得 AI 不能用在文学创作,就有人觉得 AI 写作无可厚非。而随着 AI 与真人作品的语言风格愈发难以分辨,未经监管标注的 AI 作品流入市场,不仅让读者感到被欺骗,也让不少真正坚持创作的作者被怀疑用了 AI 。
所以这回,差评君也有幸和刘亮程先生聊了聊,他也从作家的角度,阐述了对这场时代剧变的看法。
差评:请问您是怎样看待 AI 的呢?
刘亮程:AI 是人类的第五代工具。
我们从石器时代、铁器时代、内燃机时代、计算机时代,前四种工具都是人类在向外在自然索取,挖掘。AI 工具的不同在于,它向人类自己挖掘,人类已有的知识、文学艺术已堆积如山,浩瀚如海。个人穷其一生也无法读完人类已有的书籍。这时候,一个快速的朝已有知识挖掘的工具出现了。我们为这一工具的出现准备了 5000 年。
5000 年以来,我们人类通过文学,通过文字系统,创生了一个完整的语言体系。这个语言体系现在看来,可能是为 AI 准备的。现在 AI 所生产出的文学,是我们几千年的文学给它做了底功,为它做了备料。人类文学中创生的所有的情感模式,爱恨情仇,生老病死模式等,也全被包含在了 AI 工具里。
我们之前用过的工具:石器、铁器、机器,都是人类手臂的延伸,它们需要用手操作。可人类既心灵手巧又笨手笨脚,我们操作不好许多东西。我曾经开过的拖拉机,各种操作杆踏板需要手脚并用,要达到人和工具合一,熟练掌握,这是非常困难的。
但 AI 工具最有可能变成我们自己。
我们一直讲天人合一,古代武士追求人剑合一,这个很难,但是 AI 是最有可能与我们合体合一的工具。当然这个时代完全到来还有待时日,但到那时,AI 会深刻改变人类。
差评:那您对 AI 这个工具在写作上的表现,有怎样的看法呢?
刘亮程: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们那么多作家的文学写作,最终都在给 AI 生产喂料。
我不知道现在的 AI 喂养了人类的多少东西,是不是人类全部的文学都被它当作饲料。但假如人类几千年所有的文学,和文学中蕴含的人类情感模式,只喂养出现在这样的 AI,那么我对它是失望的。它用了那么多那么好的饲料,喂出了这样一个不算让我们满意的东西。至少在文学创作上,它不能够让我满意。
但以后不一定,就像我刚说的,以后 AI 可能会逐渐变成我们自己。
差评:那您认为目前 AI 仿写的作品,和您的作品,有哪些差别?
刘亮程:AI 会抓取作家的风格,包括作家的语言模式,想象模式。但是,我一直说 AI 写得不如我。它即使能模仿我的文字,写出来的东西,依然是 AI 风格,一眼就能看出来。
AI 语言充满了确定性,它没有远方。我们人写的文学,它是有远方的。好的文学语言充满了不确定。因为我们写出一句话时,这一句是从无数句中脱颖而出的。作家写作都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困境,他写出的一句话背后有千言万语没有说出的那些话。所以写出的每一句都需意味无穷,指向无数的远方。
作家面对莫名和未知去写作,AI 则心知肚明。它会指向一个确定的方向。就拿被教辅选定的那篇 AI 文来说,它看上去确实是我写的,语言风格也像,那些意象都像。但是整篇文章,只指向了一个确定的地方,你一看就知道它要表达什么。它的表达目的明确无误,这也是老师、编审选它的原因,它有 “ 中心思想 ”,有段落大意,能被解读出标准答案,不会让学生在阅读理解的时候走偏。正因为它的文本没有提供第二层意义,所以老师能够好讲,讲正确,学生能够正确去解题。
但是一个优秀作家写的文章,会指向许多个远方,每一句都会朝一个莫名的远方走去,它的语言充满弹性,语义丰富、辽阔,这是人的文学。我写的是一个用手抚摸过用心灵感知过的世界,我希望文学写作成为人类留给自己的最后的手工活。
差评:现在 AI 写文,对您已经产生了哪些影响?
刘亮程:作为一个作家,当 AI 把我们的作品据为己用的时候,我们会思考 AI 是什么?当然它可以是我们人类整体,但是作为一个个人,我们能在 AI 中找到自己吗?也许会,但我现在打开网络,搜索关于我的短文或者金句的时候,我就找不到我自己。
在搜索面表层的,几乎全是被 AI 写出的,署着我的名字的金句或者短文。就像被教辅利用的那篇文章,它不是我写的,但它确实署着我的名字,以我的语言风格,但完全不是我要传达的那些东西。
这样的事还有许多。前段时间跟莫言见面聊天,莫言也谈到了网络上好多署他名字的名言和文章不是他写的。以后在网络我们可能找不到自己的作品了,看到的全是被 AI 仿写的署着我们名的金句和段落。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文字,被埋没在 AI 作品的底层,这就是一个作家可能面临的现状。
那么作家以后还怎么写作?难道我们和 AI 之间,它仅仅是我们的一个工具,或者我们跟它互为工具?
现在 AI 公司用人类已有的,过了版权期的那些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做 AI 的喂料,是没有问题的,因为版权期外是属于公版。但是还在公版期内的这些作品,国家要尽快出台法律去保护。
像我这样的作家,我还在世呀,即使以后我离开这个世界,我的作品还有 30 年的作品版权保护期。你不能在我还在世的时候,就把我的作品拿去当喂料,去喂出跟我风格相似的文学作品。
一个作家他最重要的,是他的语言模式和想象模式,而这些东西是最容易被 AI 抓取的,一旦被抓取,它很快就会生成跟你几乎一样的文学作品,这就是对一个作家最大的伤害。
差评:您知道现在圈子里,有一些作者使用 AI 写书引起的争议吗?
刘亮程:前段时间跟一个年轻的网络作家对谈,他提出了用 AI 写作的完整方法。因为他是网络作家,要写历史小说,所以 AI 会把他写的所有历史资料准备齐全,然后给他提供结构。
我说,即使前面收集资料、谋篇布局、甚至一些非常奇妙的构思,这些 AI 能做得更出色,可以让 AI 去做。但是,最后的语言权不要交给 AI,作家仍然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自己的作品打出来。如果把最终的语言都让给 AI去写,那么这个作家其实就不存在了,跟文字没有关系了。
作家写作其实就是这样。我把文学写作比喻成供养,我年轻时写散文喜欢用第一人称,我就想,我写的第一人称的我,是不是我?我发现他不是我,因为我文学中那个我比现实中的我活得自在。
但他是被我供养出来,是我用这肉身在世间生活几十年,所供养出的一个文学中的我。所以那个我,来自我的肉身,来自我所生活的土地,来自我所阅读的文学,来自我全部的白天和黑夜,梦与醒。它是用我的全部生命和时间,供养出来的文学世界中的我。
其实我们的文学,也是由人类千万年的真实生活所供养。诗经时代那些爱情诗,是我们人类千万年的爱情所供养的。每一个被我们记住的文学人物,都是供奉在文学中的我们自己,如同供佛供神。我们在现实世界之外,供养一个虚构中的文学世界。这两个世界一虚一实,互为镜像。我们不甘让生活,让时间,让生命就此消失,我们在文学中创造永恒。
现在,所有被人类供养出的文学形象、文学世界,全部都用来供养 AI 了,AI 已经被我们供养成为全知者。这可能是需要我们去思考的。假如最终 AI 变成我们自己,所有的供养都有意义。假如最终 AI 变不成我们自己,它抛弃了人,那么这种供养,又是在供养谁呢?我们最终是否将它供养成至高无上的神。
差评:您周围的作家,也会持有类似的观点吗?他们对 AI 的态度是怎样的?
刘亮程:就写作而言,作家可能目前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在用 AI 写作,但事实上许多作家在用 AI 写作。至少一些网络作家已经离不开 AI。我跟几个翻译家交流过,他们用 AI 译第一稿,自己校正第二稿。大部分作家对 AI 还处在尝试阶段,借助 AI 先生成一点,自己再修改一点,这样挺多。AI 打一个草稿,再修改就很容易了。
我也听有著名作家说 AI 写得比他好,我不知道好在哪,是 AI 真的好?
当然公文,策划案,交给 AI 去写非常便捷,都比人写的好。
差评:所以您觉得 AI 泛滥,会怎样影响作家和文学的未来?
刘亮程:我也尝试过用 AI 去写作,可它确实跟我相差太远。而且我发现,你让 AI 去写一个东西,第一稿是最好的,第二稿,第三稿,一稿比一稿差。不过我经常会用它查资料,这个非常便捷。
我建议成年人可以多用 AI,因为我们脑子笨。年轻人要少用 AI,年轻人在形成自己的说话方式、书写方式之前,尽量不要把语言权交给 AI,我们要学会自己用语言表达,用自己的语言书写。再让 AI 做一个辅助工具,帮你去延伸。
我看到欧洲一些国家禁止青少年用 AI 去写作,或者做题,他们已经警觉到 AI 不能这么早地介入孩子的学习阶段。它当然是一个非常好的学习工具,可一旦我们从很小就依赖上 AI,一旦我们把自己书写的权利完全让渡给 AI,我们很快就会失去语言。失去语言才是人最可怕,最危险的,我们将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怎么表达。
我们从古代文学读到现代文学,会看到语言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它在生长。每一代优秀的作家都会让语言重新生长,这多么奇妙。我们从古读到今,不断地读到人类最新奇的语言表达。假如 AI 完全地取代了人的写作,那么从今以后,语言将不再生长,只剩下 AI 生成的语言。
差评:如果有一天 AI 真的变成了我们自己,作家,乃至全人类创作的意义还将存在吗?
刘亮程:使工具得心应手,人与工具合一,这是人使用工具的最高追求。唯有 AI 有望做到。到那时,AI 接通人的神经意识,单个的人脑与人类知识智慧的汪洋接通为一体,每个人都掌握人类所有知识,每个人都是人类整体。单个的人成为人类体。每个人都成为全知者。这或许会深刻改变人类。个人意识与人类整体意识接通后,死亡成为躯体的事。人的意识将在人类意识体中永生。
那时优秀的作家依然重要,文学所独有的重新想象和说出世界的天赋和冲动不会停止。人类在文学中有一条引领人去远方的路,这条路没有尽头。文学是这个世界的不曾有,一旦被创生,便是这个世界的应有。到那时,仍然需要作家去创生这个世界的不曾有,丰富到人类体中,成为应有。
采访过程中我可以感受到,刘亮程先生面对 AI 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
它既是历史长河中人类创造出的奇迹,却也被利用成了正在伤害自己的利器。
也许我们总有一天要和 AI 共生,但把自我让渡给 AI 又如此危险。
作为一名作家,刘亮程先生的一些表达可能比较意象化,并不太好理解。但只要打开《一个人的村庄》,打开他的任何一部作品,我们就能立刻感受到,什么叫做语言的远方。
“ 多少年后当眼前的一切成为结局,时间改变了我,改变了村里的一切。整个老掉的一代人,坐在黄昏里感叹岁月流逝、沧桑巨变。没人知道有些东西是被我改变的。在时间经过这个小村庄的时候,我帮了时间的忙,让该变的一切都有了变迁。我老的时候,我会说,我是在时光中活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