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傍晚五点,一条消息炸了:正部级高官被“双开”,通报里写得很重——“阳奉阴违”“权色钱色交易”“非法收受巨额财物”。同一天,上证指数收盘站上4100点。
有人说:“他一下台,市场就涨了。”这话没什么逻辑,但几亿人下意识这么联想,这本身就是一个说得出口的信号:普通人对某些监管者的信任,已经透支到什么程度了。
一、1984年的那个青年
1984年,一个从浙江苍南农村走出来的年轻人,拿着一沓材料,推开了一家国有银行的大门。
没人知道那天他穿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
他的起点,低到什么程度?中专学历。老家的人世世代代在地里刨食。他身上有一股很多同龄人没有的劲——肯干、聪明、能忍。从计划处的办事员做起,30岁就当上了分行副行长,这在当时的国有银行体系里,堪称火箭速度。
此后的34年,他在同一家银行一路升迁,从省分行到总行,从行长到董事长,掌舵了一家资产规模超过20万亿的“宇宙行”。
2019年1月,他迎来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站——证监会主席。站在发布会的聚光灯下,他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这一个月我已经感受到了什么叫‘火山口’。”
在那个时刻,外界对这句话的评价是:坦诚。一个金融老兵愿意当众承认压力、承认自己是个“新兵”,这在官场并不多见。
但今天回过头来看,这句话被赋予了另一种意味——他知道那是火山口,但他没有离开,也没有给自己焊一身防火服。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在火山口上搞交易。
一个人推开一扇门的时候,永远不会知道这扇门通向哪里。但门里的东西,其实一直都看得见。
二、通报里的“阳奉阴违”——比受贿更致命的四个字
这次通报里,第一项罪名不是受贿,而是四个字:“阳奉阴违”。原文说:贯彻落实党中央关于资本市场的重大决策部署阳奉阴违、推诿卸责,搞迷信活动。
在官方文件里,“阳奉阴违”不是形容词,是定性词。它意味着一个结论性的判断:这个人表面上喊拥护,背地里搞另一套。把中央关于资本市场的决策当耳旁风,把一个本该最讲规矩的岗位,变成了最不讲规矩的地方。
台前,他反复讲“四个敬畏”——敬畏市场、敬畏法治、敬畏专业、敬畏风险。台下,他把“上市审批”变成了权钱交易的筹码。“职务提拔、上市审批、融资贷款”——通报里点名的这三条,构成了一张完整的利益输送网。
“上市审批”——这四个字才是整个故事的核心。一家公司能不能上市,本来应该看它有没有核心技术、有没有可持续的盈利模式、信披规不规范。但在这个位置上,如果有人能把“谁能上、谁不能上”的审批权攥在手里当人情、当筹码,那市场的公平就被从根子上挖穿了。
香港经济导报有过一篇评论,直指监管系统存在“靠监管吃监管”的腐败链条——“猫鼠勾结”损害的是整个资本市场的公平秩序。“火山口”上搞腐败,烧掉的不止是一个人。 这篇文章用了这样一个判断:“‘火山口’上搞腐败,烧掉的不止是一个人。”
普通投资者对“上市审批被污染”的愤怒,远比外人想象得更具体。有人在评论区写道:“怪不得我买的次新股一上市就破发,原来过关的‘门票’是走后门买到的。”这话是气话。但气话里藏着一个朴素的追问:如果一个市场的“守门人”自己都在作弊,那散户手里拿到的股票,到底是资产还是废纸?
三、“IPO之王”的五年——2000家公司和20次3000点
易会满执掌证监会的五年里,A股上市公司从3500多家暴增到5300多家,新上市超过2000家,平均每天超过一家公司敲钟,他也被坊间冠以“IPO之王”的称号。
数字是冰冷却有力的。前一篇分析文章统计了同期数据:重要股东二级市场累计净减持约2.27万亿元,新股发行和重要股东累计净减持金额合计超过4.69万亿元。
与此同时,上证指数在五年间20次跌破3000点。当然,不能说这些都是一个人的责任。市场受宏观经济、地缘政治、资金面的多重影响,任何一位监管者都不应该为指数走势负全责。
问题在于另外一件事:IPO的高速放行,有没有真正把好质量关?那些上市后没撑过几年就退市、甚至被查出欺诈发行的公司,它们通过审批的时候,审查流程到底走了没有、走了多少?有财经分析人士注意到,他任职期间,来自其家乡浙江的企业上市数量明显偏多。
经济学家有一个概念叫“监管俘获”——本应代表公众利益的监管者,最终成了被监管对象利益的代言人和牟利工具。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斯蒂格勒早在1971年就提出了这个理论。一个高智商的金融专家不可能没读过这个。但他大概率觉得:那是美国理论,跟我无关。
他没想到的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明朝洪武年间,朱元璋为整顿田赋,命各州县编造鱼鳞图册——土地登记簿。
结果,收买册吏篡改图册成了最常见的舞弊手段,管册的人比谁都富。600年后的今天,道理没变:谁掌握了“过路权”,谁就能把公器变成私产。
四、从“点钞”到“捞钱”——一个悲剧样本的两面
通读易会满的履历,最让人心里发堵的恰恰是他的“前半段”。他出身浙江苍南农家,中学就读于灵溪中学,后进入浙江银行学校城市金融专业——一所中专。
毕业后进了银行,从计划员做起,用了13年时间从最基层一路升至省分行副行长。此后在工行体系内不断晋升,直到掌舵全行。
够励志。但这个故事的另一面是:一个用尽全力挣脱贫困的人,一旦掌握了可以将权力变现的位置,会有多大的定力?
2019年他刚上任证监会主席,在国新办发布会上被问感觉时,说了一句“角色转换很大,如履薄冰,相对资本市场来说,我是一个新兵。”当时媒体纷纷称赞他谦逊坦率。
可今天回头看,这句话已经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聪明到能一夜看清火山口的凶险,却没有聪明到管住自己的手。
通报里有一段格外扎眼的话:“纵容、默许亲属利用本人职权谋取私利,违规从事营利活动,利用职权或者职务上的影响为亲属谋取利益,将应当由本人支付的费用由他人支付,搞权色、钱色交易。”多家媒体后续披露,他的多名亲属已被一并带走调查。这不是一个人的腐败,是一张家族式利益网的全面瓦解。
《菜根谭》里有一段话:“贫贱所难,不难在砥节,而难在用情;富贵所难,不难在推恩,而难在好礼。”
说人一辈子最难的,不是你穷的时候要守住节操——穷的时候守住其实不难,真正难的是有了钱和权以后,还能按规矩来。
翻遍易会满的履历,发现他落马的伏笔,确实早在40年前就埋下了。一个穷小子太想翻身,这不丢人。但当他翻到最高处的时候,他忘了当初为什么拼命往上爬——不是为了今天能捞一口大的,而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活得体面。
欲望这东西,喂不饱的。 明朝大儒王船山说过:“欲之无厌,祸之根也;利之所在,害之所伏。”欲望没有止境,就是祸的根源;利益的所在,就是害的入口。400年前的判词,像是专门为他写好的。
五、今天的热搜,不只是“吃瓜”
在网友的评论区里,很多人留下的话,比文章本身更值得咀嚼。
“我就说嘛,为什么今天股票涨起来了?” ——这是反讽。点赞过万的人当然知道不是因为他落马大盘就涨,但他们选择用这种段子来释放一种情绪:某些人走了,市场也许能好一点。
“平均每天超过1家IPO,这就是他的‘政绩’?” ——这话里全是火气。IPO本应是资本市场优化资源配置的工具,当它被人怀疑成了“政绩工程”甚至“权力提款机”,股民的耐心就被磨光了。
“怪不得我中的新股一上市就破发。” ——这句话没有数据支撑,但代表了散户的一种朴素联想:如果“过关”不是公平的,那么我买到的东西本身就打了折扣。
“又是罚酒三杯的节奏?” ——这显然是气话。双开意味着政治生命彻底终结,后续移交检察机关,重刑是大概率的事。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这么说?因为多年下来,老百姓对“轻轻放下”已经有了条件反射式的怀疑。
“应提拔有能力、不贪的人。” ——看似朴素,指向的其实是选人用人机制。
“贪心结果,报应必尝。” ——话很短,但不是仇官,是对世道的一种总结。
“之前风光,而后锒铛。” ——这八个字在评论区出现频率极高。一条接一条落马的高官故事看下来,老百姓已经形成了一个条件反射式的认知:拉得越高,摔得越快。
“人在做,天在看。” ——在今天这样一个信息高度透明的时代,这句话的分量不是信仰,而是事实。“天”在某种程度上,就是那些被公开的通报和收得越来越紧的制度之网。
六、跳出这件事,还能看到什么
聊到这里,我想跳出易会满这个人本身,聊聊几个可以想得更多的角度。
第一个可以多想想的:监管权力的“公地悲剧”。
当“上市审批”这个公共权力缺少足够的制度围栏,监管者与被监管者之间,就可能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谋:我给你放行,你给我好处。这从来不是哪一个人的道德问题,而是一个权力结构的必然产物。防止这种事重演的唯一办法,不是寄望下一个人的品德,而是让权力运作的流程越来越透明、越来越刚性。注册制改革的深层逻辑就在这里——把判断权更多地交给市场,把人为裁量的空间压到最小,让权力寻租没有土壤。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是,易会满在任期间恰恰是全面注册制的推动者。这意味着一个深刻的悖论:推动市场化改革的手,也是延长权力寻租周期的手。改革的旗号本身不是护身符。
第二个可以多想想的:贫困记忆与权力之间的关系。
易会满、赖小民……翻看近年落马的金融高官名单,很多都有一个“底层逆袭”的底色。这不是说穷出身必然出问题,而是想说:如果一个人前半辈子吃了太多苦,内心深处那种“稀缺感”可能永远消不了。当他站到权力可以变现的位置上,这种憋了半生的匮乏感,有时会变成某种近乎报复性的索取。穷过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穷怕了。 一个人没有在富贵中完成过真正的自我约束,就会在富贵里全盘崩溃。
第三个可以多想想的:4亿股民真正在等的东西。
很多人问:为什么一个高官落马的消息能冲上热搜前二?因为中国有超过4亿股民。你身边每四个人里,起码有一个跟股市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他们把自己的积蓄放在这个市场里,不是来赌博的,是来做财富规划的——孩子上学、老人看病、自己退休。当他们发现“守门人”在作弊的时候,那种愤怒不是抽象的,是贴在身上的。
股市今天站上4100点,大家高兴。但高兴背后,藏着更深的期待:别再出下一个把规则当儿戏的人。
修复信心这件事,从来不靠一两次“打虎”,而靠规则的可预期性和执行的刚性。被抓了多少人、抓了多大的人,这些是过程,不是终点。终点是四亿人能不能在这个市场里感受到三个东西:规则是透明的、违规有代价、我的钱有人守着。
真正能让人安心的,从来不是“又一个贪官落马”的消息,而是“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能这样”的制度建设。
写在最后——
光绪三十一年,上海众业公所在四川路开业,这是中国最早的现代股票交易所之一。创办人方守六在《申报》上写了这样一段话:公所者,公众之所也。其所凭者,信义而已矣;其所恃者,规则而已矣。
翻译得直白一点:一个市场能立住,靠的就两样东西——信义、规则。120年前的话,放到今天竟然一点不过时。
今天这个傍晚,当通报刷屏、热搜炸开、朋友圈一群人在转发的时候,我们真正记住的应该是什么?
不是又一个正部级官员从高处摔下来。而是他40年前推开银行大门的那一瞬,和今天铁窗里等待审判的那一刻之间,隔着整整一条人生的跨度。在那条路的两端,一边是苍南乡下的稻田和汗水,一边是通报里冰冷的罪状。
那扇门后有两条路:一条往上,一条往下。走了40年,他最终还是选错了。